第十课下 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第1页)
02像一只松鼠,回到森林
走累了,是可以坐一坐了。
姜籽望向放映厅后方十几把不同类型的椅子,它们歪曲扭八地组成了一支散漫的队伍。这是桑导带着关关从镇上市集上收来的老椅子,有藤椅、老的摇椅、长款靠背椅等等。每个椅子上都放着一个木质的小盒子。
“这也是展览的一部分,每一个盒子里,都有桑导平时在工作时会用到的东西,可以帮助来客更好地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请随便坐,并且打开盒子看看。”关关代替阿桑完成了最后一句解说词,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籽走向一个旧的椅子。两米多长,老式的斜靠背木头长椅。红漆已经褪色了,变成介于枣红与橘黄之间的颜色。姜籽看着很顺眼。她坐下,自然地靠到旧椅背上,立马感受到腰背都得到了温和的支撑。这反而是她最近坐过的最舒服的一把椅子了。腿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醒目的绿色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大堆干玉米粒。色泽金黄,只是有些干瘪了。
这是什么工作工具?难道是占卜用的?姜籽对着玉米粒发了一会儿呆,实在猜不出,只好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看关关。
“他口袋里总是有一堆干玉米粒,用来给我们的作业打分。他很精细的,设定20颗玉米粒代表最好。如果遇到很满意的作品,或者某一个很好的想法,很棒的设计,他会很兴奋地喊我们到一个大桌子前,掏出来玉米粒,一颗一颗慢慢摆,摆够20个。我们呢,就要等着这个做事慢悠悠的人,一颗一颗地玉米粒摆出来。
真是,有点无奈啊。我每次看他点评新人作业,都会觉得,啊,一只树懒在讲台上慢动作。是的,就是动画电影里那只做事很慢的树懒。但他同时也很严格,会详细地指出来我们的作品中,哪里还不够好,可以如何精进。这些建议切合实际,的确很有用。所以,我们又不得不等,不得不耐心地听。”
原来如此。姜籽来了兴致,看看其他几个座椅上都有小盒子。于是她又选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特别的摇椅。摇椅很旧了,乍看,像是一个圈加一个圈组合而成的椅子,视觉上和桑寄生的签字风格有奇妙的呼应。摇椅两侧的扶手以夸张的圆形造型抢眼,不过它的结构很牢固。坐上去,姜籽轻轻晃了下身子,摇椅摇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也稳当。她这次拿到的小盒子里是一颗果实,带毛刺的小球球,看起来有些像昆明街边常见的枫香树的果子,但有些差别。
“这是小果栲,它的意思说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关关也找了个低矮小凳子坐下。凳子小小的,矮矮的,坐上去的人也显得十分乖巧,像在火塘前烤火一般的坐姿,让人觉得接下来她要说的话,一定也很温馨。关关说,“这是他的信。我们这边少数民族都有一些各自很原始又特别的交流方式,其中一种是实物信,用个别的东西,比如树叶、农具等来传达特定的意思。比如,我给你一颗果子,这个果子代表某种意图。即便我不言不语,只要把果子交给你,就传达了我的意思。盒子里的这种果实,代表祝福,比如说,希望两个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谁要结婚了,你就可以给他这样一颗小果球。
类似的例子还有,如果我送你一把臭菜,就代表感到惋惜。两年前,一个同事因为女朋友不愿意来西南,又不想分手,所以不得不回江苏的时候。桑导心里挺难过,但也表示理解,于是他拿给那个男孩子一把臭菜。当时可是尴尬极了,男生虽然知道桑导的这个习惯,但对臭菜还是第一次见。要不是我及时翻译了意思,对方脸都绿了。
如果送蕨叶呢,就代表你要等一等。如果工作室门口哪天出现了蕨叶,就意味着今天会发东西,下班时间先不要走。”
“发东西?发什么东西呢?”姜籽问。
“他啊,他喜欢赶大集。大集上买回来的栗子、苹果、李子,通常一买就是一大包,他分给大家一起吃。尤其是新鲜的热乎乎的烤松子,就得分着吃,很快吃完,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籽摸索着小盒子里的果实,硬硬的。来时,她记得旧报纸那篇报道里写,桑寄生其实是会开口说话的。在被带出村子后,桑寄生迫于交流所需,慢慢地开口说话,只是说话很慢。在很慢的前提下,偶尔,会有一点点口吃。所以,听话的人一定要很耐心。他更习惯随身带一个小本子,写简洁的字,这样和人交流。但她没想到,这个人说话,也可以有很多方式。到了云南,桑寄生甚至可以用一颗果实、一把臭菜来说话。
“他是不太愿意和人说话吗?”姜籽问。
“更礼貌地说,他应该是那种更愿意和植物说话的人吧”,关关说,“桑导其实是个很和善的人,心软,对小辈很照顾。所以,我不能说他不喜欢和人说话就是不喜欢人,只是他的习惯吧。”关关说着,又换了把椅子,坐在距离姜籽更近的地方。
那是一只很低矮的藤椅,看起来是专门给小朋友坐的,椅子的靠背做成了孔雀尾羽的样子。这是关关修复之后的结果。由于是很早之前的旧物,椅子的主体是好的,靠背却有多处已经裂开,有多个小窟窿。被收回来之后,桑寄生和关关用接近绿孔雀羽毛颜色的毛线,反复缠绕,给它重新缠出了健全的尾巴作为坚实的椅背。一个瘦小一些的成年人,刚好可以舒服有安全地窝进去。
“他和我说过,他更喜欢和植物说话。但也不是开口说话,只是靠近了,就觉得可以交流。植物没有眼睛,没有大脑,没有嘴巴,但它们对光、对水、对土壤都能做出反应。它们是有生命的。你相信,你感受到了这种生命,你就可以更灵活、精准地控制光、借助光,展现出植物的生命来。哪怕是利用枝叶标本,也可以更好地重现它活着的样貌。当它们在你手中变成活的,这就叫做沟通。这种沟通,对我们工作室所做的植材动画,尤为关键。”
这就叫沟通,姜籽在内心默默重复着这句话。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它牵连出姜籽的一段记忆。
在国美读书时,姜籽的一位老师擅长以传统的岁寒三友位主题的水墨画。老师课上有一个作业要求:技巧之余,要画出风骨。当年,就是这“风骨”二字,让姜籽苦不堪言。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尚未曾经历什么风霜,或许因为从小在昆明长大,这里,植物们被天老爷眷顾,不需要太用力就能长得舒展高大,所以,姜籽的作业总是缺少老师要的气质,从来无法让老师满意点头。
“你要画竹子,枝叶扶疏,要让有些彼此相扶,有些相互疏离,有些单独傲立;你要画梅花点点天地心,有些梅花是向天开的,有些是向地开的。但是,每一个都要有力气。”
姜籽总是达不到“力气”。后来,老师直接让姜籽买了一张去她老家东北的机票,去冷的地方,看植物如何活。那时姜籽第一次去过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回来后,她画的植物,果然,硬朗多了。那次之后,老师拿着姜籽的作业,对她说,“你终于和会植物沟通了,你以前对它们,太习以为常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幸运,生在了植物们都好命的地方。但有时,你需要去植物们没那么好活的地方看一看,和更真实的生命,说说话。”
姜籽望着手中的小果实,问关关,“那你们呢?也要和植物说话吗?怎么说呢?”
“当然,每个人都需要。我们刚加入工作室时要经历很多课程,包括我。我们要去了解植物的基本科学知识,然后去完成一个作业小片。
有个同事来自四川,爷爷奶奶养烟叶。他就要回去家乡,跟着爷爷种烟叶,然后制作出了一个用烟叶来勾勒爷爷一生的作业。另外一同事研究花朵与日照的关系,通过缩短和延长光照来控制花期,看看十二花神里有多少花可以相遇,以此来重新编写十二花神之间的当代职场新剧。这个很可爱的吐槽小短片还获了奖。
而我,一窍不通。桑导说,我生在云南,对植物太习以为常了。人家觉得壮阔、美好、惊喜的东西,我都无动于衷。所以,我得重新认识植物。于是,他让我整理两个月的植物标本,说什么时候能和植物沟通了,再来找他,往下一步走。”
“然后呢?”姜籽问。
“三个月后吧,我就整理出‘毛病’来了。”关关说。
“什么?”姜籽来了精神。
“我啊,我有幻觉了。我好像能和植物说话了。哎,这事儿,说起来神神叨叨的。很难说是听到,或许只是感受到了。我也不知道我感受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每天给工作室的花草浇水,整理标本,老眼昏花意识也不清楚了吧。”关关苦笑。
“有一天,我见到一棵树,它的主干分出的两根侧枝中间,又新长出一窝小叶子,像新孵出来一窝小鸟那样。我走着路忽然停下来,因为我觉得,那窝小树叶好像在笑,它们好开心啊!从那之后,我就能辨别植物是不是开心了。当然,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
我看到黑水鸡在睡莲叶子上走来走去,我就能知道,莲叶在想什么。它们觉得,这只黑珍珠般的公主很可爱,它们要把莲叶上的水聚拢好,给它在湖面上掬出一片迷你的湖泊来,让它不必和其他黑水鸡争抢,有一个私家的戏水池。
我看到被遗弃在竹林里的小风车,竹林会朝我喊,看它一眼吧,好久美人来看它了。我路过卡主了一只羽毛球的香樟树,会帮无法可施的打球人问一下,能不能帮个忙,让球下来。然后一阵风就会吹过来,羽毛球竟然下来了。”
关关把腿盘上了孔雀椅子,她转过头歪着看姜籽,“奇怪吗”?问话时,它身体微微晃,像荡漾在莲叶上的小水珠。
“不奇怪”,姜籽答。她语气很坚定,又很从容。这是她第二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了。姜籽心想,二更真的也该来的。
“是吗?哦,你真好啊。当我把这些说给桑导听,他才让我继续下一步了。”关关说着,一下子重心不稳,朝后仰得太过,摇椅直接翻了过去。姜籽忙起身把关关扶起来。一番慌乱之后,姜籽发现,视听室后方有个后门,后门上,挂了两幅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是两幅蹩脚又难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