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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课上 桑寄生 用密语倾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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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他是桑树的孩子

好久没进村子了,此刻,老延正载着姜籽,开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的盘山路,就快要抵达襄荷山南麓的一座村庄了。

二更有两个月没有见姜籽了。夏末,两人终于重逢。然而很快,二更又要因一项临时的工作暂离云南。

这次,只有姜籽与老延进山。任务有些特别,逝者是一位公众人物,一位被誉为“绿野森林童话大师”的动画短片导演。老延安排的负责同题人物纪录片的摄制组于两天前就抵达了。纪录片拍摄工作已经开始,将按照纪念名人的常规流程,拍摄人物成就、生平事迹。姜籽则要独自承担探访任务,延续对一位独居逝者的视角,挖掘更为细腻乃至隐匿的故事。

一路上,姜籽吐了晕,晕了吐,终于在行程最后半小时,肚子里彻底没了东西。她无力地歪着头,在副驾驶上归于平静,一路看着窗外森林。

满眼都是绿。

山间的绿,层层叠叠,彼此搭着彼此。所有的绿在盘山路上跳跃,像寒夜里草原上的篝火,随着车速,晃动着迷人的星焰。姜籽感受到平和与温暖,把绿看进去了,胃也舒服多了。

蘘荷,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条西北横向东南的巨大山脉,延绵300多千米,纵跨5个温度带。由下至上,按照光照强弱,渐次形成了亚热带、温带、亚寒带、寒带4个垂直气候带。每一部分都有丰富、独特的植物资源。这里有全国47。2%的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植物,比如,领春木、水青树、秃杉、桫椤、红豆杉、云南榧树等国家级保护植物。一些植物在这里繁衍出丰富的谱系,比如仅杜鹃就有200多个不同种类。这里同时有占全国总数的59。4%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小熊猫、针尾鼹、林跳鼠等原始孑遗动物得以躲过冰期存活下来,与大熊猫齐名的国宝滇金丝猴、珍稀濒危动物羚牛、雪豹、黑仰鼻猴等动物的身影隐匿其中。此外,山林中还藏着各种药材、香料,比如雪上一枝蒿、胡黄连、草血竭、雪莲花等。

桑寄生,就生在这片森林里,也最终回到了这片森林里。

他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森林里的。

桑寄生。傈僳族人。但最初捡到他的养父是一位佤族青年。

襄荷山阳荷村,居住着以傈僳族为主的数支少数民族,包括佤族、景颇族、汉族。其中,汉族人源于上世纪50年代深入云南的汉族干部前辈。阳荷村也是在那时建立的。汉族干部从深山里,将三、四个生计十分艰难的村子汇集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带,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多民族共生的村子。几个民族虽然不同,却都信仰山神。不同民族山神居住的山头不同,但山神们都答应了。于是这个新的村子定名为阳荷,从1952年开始正式存在。

在村子成立的第二十年,桑寄生出现了。

桑寄生是一个孤儿。他在阳荷村背靠的那座山林里被捡到。那是阳荷村建村后,村民们新认的共同的山神。山中有一棵巨大的桑树。被发现时,桑寄生就坐在桑树下,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桑葚熟了,小孩身上、手上全是紫色。人们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说话,也没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捡到他的男人笑。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孩子,靠着山神赐的桑葚活了下来。

这棵桑树是阳荷村的桑树王,粗大健壮,二十几个人才能环抱住树干。在阳荷村的新村民搬到这里之前,几百年前,它就在这里生根发芽。搬来之后,阳荷村的第一任村民在树上系上祈福的红彩带,举办了祭拜仪式。人们相信,这棵巨大的桑树是山神的化形,他们之所以从深山里搬下来,来到这棵树的身边,也是注定的,是它召唤的。而桑寄生出现在这棵树下,他就是神灵送来的孩子。村民们收留了他,带他吃着百家饭长大。

桑葚的染色能力非常强,桑寄生被发现时,双手、小脸,甚至连鼻头都是发紫的。他身上的紫色,洗了一个多星期,才逐渐褪去。小孩的小脸变得清秀起来。村民们这才发现,孩子脸色明明很白净,瞳孔是褐色的,但细看,似乎又是紫色的。

他是桑树的孩子,所以叫桑寄生。村子里没有人桑这个姓氏,但村里的老人问了山神,山神说可以,于是,孩子的名字被正式登记了。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的几年里,有一些艺术家进襄荷山写生。阳荷村是周边远近闻名的民族团结村,村子的氛围好,环境也好,一位老师选择在村中小住。他的一些油画材料的边角材料被这个孩子看到,他竟然信手涂抹出了一幅绚丽的画。

老师敏锐地觉察到孩子的艺术天赋,又听说了孩子的身世,在感叹他身世神奇的同时,亦被村民的善良淳朴感动。老师与村中老人商议,将孩子带出山村,跟随他学习绘画。老人们又一次请问了山神,山神允诺。孩子被带出了山村。

在那之前,桑寄生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在那之后,桑寄生开了口,却仍然不常说话。这没什么,他已经有了另外一种和这个世界交流的语言。

上世纪90年代初,这个孩子考上了云南省艺术学院,后来又去了杭州的国美深造。此后十多年间,桑寄生依靠传奇的艺术天赋,以植物为材料制作偶材动画,成为国内这一领域的开拓者。

2012年,40岁的桑寄生在杭州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此后几年间,伴随着事业的巅峰期,桑寄生的身体却出现了问题,几次因气胸住院调养。

2020年,桑寄生返回云南,将工作室搬回到了家乡。在做这个决定之前,阳荷村又一次进行了搬迁。这次,是按照国家生态保护的需求,将被划入了国家级森林公园生态红线区内的原村庄进行了整体搬迁。新村位置位于交通条件与生态安全更好的一片山脚下的平坝。桑寄生借着这个时机,参与了新村的公共空间的改造与建设,出资建设了新村的图书馆、公共食堂、活动室、操场等。

前后算起来,桑寄生用了八年时间,见证了一座新村的诞生,也将他自小受到的恩泽化成一场新雨,洒向新村的大地。由于经历了两次搬迁,村子一次比一次更加开放,一次比一次更加积极地拥抱着时代的进步。因此,新村成立后,村民们也接纳了桑寄生的建议,将一部分新村公共区域对艺术领域的新秀们开放。村子的中心广场地带陆续建立了对外交流的文化空间与展馆、简易的艺术新村民宿舍、对外食堂、篮球场和运动馆。

2025年,桑寄生因气胸恶化去世。去世之前,他常年独居。这不意味着他孤单、无人照料。桑寄生的工作室与艺术新村民宿舍区同在一处。村庄日益热闹,年轻力量流动着不断注入。可以说,他人生最后几年,一直是被志同道合的新生力量陪伴着,保持了适度交流与独自生活并存的舒适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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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从一棵树开始,从小,我就知道我的来处。

从小,我也知道我的归宿。

所以伤心了,孤单了,我就会回到森林。

可惜,这一生中,我回来的似乎有些晚。

无碍吧,总归是回来了。

像一场梦要结束了,也像新的故事将开始。

我走入森林,月光明亮,树叶明亮。一切都是明亮的,我可以看到很多动物,看到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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