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课上 朱瑾 站在香气的正中间(第1页)
01西瓜切开时的味道
自从石房子开展之后,就有很多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互动形式产生。除了常规的纸质留言板和电子留言区,石房子有一面大白墙,成了文明版本的到此一游,不少人留言。
有一名署名为李商隐的游客,留下了“要把人民的展览办好。”有人留下字体歪歪斜斜的感叹,“永恒的创造,短暂的生命”。另有人在旁边留言,“读罢泪沾襟”。还有人写“附议”。不过这之中最醒目的还是保安小吴写下的“严禁掰竹笋,已经打药,违者罚款”的告示。
没办法,自从罗望子的活动引入了人流,很多年轻人都喜欢上了石房子周边的这一处环状的小花园,小竹林更是吸引了一众爱掰笋的爷爷奶奶,小吴只得连夜打药。
此刻,二更站在石房子的二楼,望向窗外那棵很大的海芋,它已过一个人高,是从地缝里自己硬长出来的。陆均松在修整花园时执意留下了它,又在它下面栽了几株金黄色的地涌金莲。朵朵硕大的金莲,从开春一直到初冬,一如既往地金光灿烂,不让独个的海芋寂寞。石房子的二楼有几间房间,陆均松安排做了展览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其中一间视野很好,刚好能瞧见石房子的入口,被辟为二更、姜籽和老延的专属工作室。既然设立了,二更自然要时不时过来点个卯。
门卫室的一通电话打来,“有人给你送了一块肥皂。哦不是,香皂”,小吴在电话里说。
二更不意外。
十分钟前,她站在窗口向外望,刚好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卷毛年轻人走进小花园。他没有进展馆,在花园里晃悠了一圈。他在一棵又一棵植物前停下,昂起头,什么都不做,似乎是在观察它们的花叶,又似乎在嗅它们的味道。
按陆均松的偏好,石房子里低声放着舒缓的古典乐。男孩进院子时,刚巧响起了柴可夫斯基的乐曲,《胡桃夹子》作品71a:花之圆舞曲。二更从窗框里看着男孩的大长腿在一片青草绿中优雅地迈来迈去,如同在回放她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秘密花园》里的画面。她看得入迷。男孩在花园里走完了一圈,径自走向门卫室,似乎是在询问什么事情,又掏出了一个小包裹留下。之后,这位优雅的青年就离开了。
男孩留下了一块香皂。“挺好闻的”,小吴说,“下面有一个地址,是一家香皂店。”
这是一块粉红色的香皂,重庆产的黄角兰香皂。包装盒是简易的纸盒,上面印着一位卷着古典烫发的女郎,在几十年前,她的形象可谓摩登,如今看来,也依旧美得很复古。肥皂的气味并不香甜,但清雅,是老一辈人面霜的那种清雅。二更记得,姥姥用的香皂就是这种类型。
皂盒里有一张很小的明信片。有人用越来越小的字写道:这是母亲香皂店里最畅销的一款香皂。母亲一生前许多年,都是独自生活。母亲去世后,我们姐弟接手了这家店,决定继续经营下去。欢迎您来看看。
这是二更这几年看过的最好看的字了,柔且有力,骨架均匀,笔画之间无比融洽,像一棵树型极好的河边柳树。署名的人,叫白薇。二更猜测,白薇似乎是明信片中提及“姐弟”中姐姐的名字?而少年,应当是白薇的弟弟吧。一家经营着香皂店的姐弟。怪不得,少年逛花园的方式,是嗅一嗅每一棵树。
二更决议,这个傍晚就去看看。
樱花季过去有段时间了,风干的落花仍有可能在一些台阶边角停留。树上,无论是红叶李、樱桃树,都新坠上了一串又一串果子,青红黑紫,日光既晒出了果子不同的生命历程,也给它们均匀地涂了一层亮油。桃树也开始结果,青桃相间,像羞涩的少女低下的半张脸。最好看的是正当红的果子,晃悠悠的,像点在空中的一颗颗童子痣。
二更起身走出石房子的时刻,傍晚时分,悬在空中的童子痣似乎更美了。晚风,已经有了昆明夏夜的经典气质。
这是二更尤为偏爱的季节。很多人觉得夏季是昆明一年之中最无聊的时间段,山茶花绽放在冬季,水杉一池红色倒映青睐着秋季,樱花、葱花、杜鹃、蓝花楹接力在春天,让随之而来夏季略显平淡。
好在,夏夜有风。不同于秋冬季从早到晚的高原大风,夏夜的风往往从傍晚开始柔柔地吹。它松开人的头发,你会感觉头发会变成水草,绿色的,一丝一丝在干爽的空气中舒展地飘,像跟着水流舞动一般。它又总是整齐的,不像干季的狂风那般任性,吓得人如游鱼四处乱投。它一心一意地缓缓朝着一个方向吹,渡得人如一条长大了的鱼从容游入了熟悉的河流。
她感受到了温柔的水流。盘龙江边,人们撸起小腿的裤管,拿起小篓子、铲子,一边淌着浅水走,一边用头戴式照灯寻觅水中的小鱼小虾。当你站在桥上往江水看,带着头灯的人们像飞舞在林间的萤火虫。即便是哪个人身形健壮,它也不再像人类,而是变得像夜鹭。这样的夜晚,人似乎少了,水光开始让人联想到童年乡间的月光,白得照亮内心。
她感受到了夏季昆明人和雨的一场游戏。从每年6月份,昆明进入雨季,与之而来的不仅有山野中冒出头的鲜菌子,还有介于淘气与懂事之间的雨。说它懂事,因为她让春城长期浸润在水汽之中,但不过分潮湿。一天之中总有几个小时的阴天甚至晴天,方便人们行动。最懂事的时候,雨会下在傍晚、深夜或是凌晨,不耽误人上、下班出行。整体以阵雨居多,很少有连绵阴雨让人难以喘息的情况。于是大多数年份里,昆明人对夏季的雨,有一种亲近的把握和信任。若有一朵云哭了,就等一等,等头顶上这朵哭泣的云慢慢哭完,还有蓝天白云。人们有一种哄孩子的心态,随身带把伞就是了。说它淘气,是因为也有那么几天,雨来得十分着急,前一秒还是多云,下一秒就突然呼呼大雨,这就连累了那些晒在室外的菌子、辣椒、萝卜干。万一收得不及时,就要前功尽弃了。当然,这种游戏,仅限于常规的雨季。若哪一年它罕见地变了脸,哄不回来,也能下足三、四个月的阴雨。
总而言之,平均气温很少超过25、26℃的夏日,是很宜人的。夏夜来临之前,一个人迎着晚霞,走进夜里,走进温柔而清爽的风,去做一件有趣的事,简直是对人生天大的奖励。
何况,风还是有香气的。二更将黄角兰香皂褪去了包装,揣在口袋里,揣手就能摸到。
正中间香皂店,到了。果然,是它。
二更记得这家店,昔日一晃而过,有过深刻印象,只是一直没有走进去过。这名字起得实在特殊,但二更猜测,或许和周边的两家店有关。一家叫柔嘉,是一家社区里的老式副食店,卖些烟酒糖茶。店主老家的春茶、红糖、糕饼时常摆在门口。店门口还有一只小狗,带着它的三个玩够娃娃每天晒太阳。旁边一家也是副食店,叫落羽,店门口常放着几十盆花草,为防止偷盗,还安装了摄像头。四个台阶上的花草时常变换位置,让天竺葵、芦荟、虎刺梅、波士顿蕨和几盆多肉轮流得到均匀的光照。落雨时,它们会被店主一起搬出来到路边,过一过雨水。
这一带的店铺,不少店已经开了十几、二十年,一直安安静静的,店招就是唯一的广告。服务街坊的同时也能养活自己。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经营之道。一家春城开得很早的老水晶店,没有套路,转盘式挂钩上,几百个手串闪着斑斓夺目的光,在水晶火热的这一两年,价钱还是一如往常。另一家春藤百货店里,时不时往来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买鱼戏莲叶间的门帘,买小痰盂,买老味道的雅霜。店里还有二三十年流行的挂历纸手编门帘。这种门帘是用旧挂历撕成条缠成的,每一个小珠子都是中间鼓两边瘪,像一个小纺锤,几百个纺锤用小铁丝相互够连起来,要说它流行的年代,得往前数个三、四十年了。这家店铺保留了许多这样的物件,不仅是展示,仍在小批量售卖。店主是几位阿姨,每天不慌不忙,按喜欢选货卖货,甚至有时候,会撵一撵自己不太喜欢的客人。
不少店铺都是夫妻档,或是一家老小轮流看护,时常能看到小朋友支个小桌子,在店门口写作业,或者一家人在店门口做饭、吃饭。二更记得,她有次从这里路过,走进一家夫妻小卖部买水。老婆正在质问丈夫,“那条链子是给谁买的?”。丈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气氛有点不对,二更本打算退出,但老婆还是神速结了账,丝毫没有耽误生意。那家店的绿萝枝条很长,从收银台开始随着挂钩向上,贴着天花板爬行许久,一直延伸到另一面墙的门口,还在争取往门外探头。这样的老街老店,本身就会给人一种走入黄昏的氛围感。
最近,老店铺们看起来规整了不少。
去年,这片社区空中修筑了一条连接起翠湖与昆明老街的栈道。游客们从翠湖的黄公东街走上栈道,避开脚下车流密集的公路,路过各色云南口味的咖啡店,从空中漫步,直达抗战纪念碑与昆明老街一带。途中,人们能在二、三层楼的高度,在不同季节近距离地看到银杏的果子、悬铃木的果球、香樟的花,蓝花楹如葡萄串般的花束。
现在,走上栈道的二更,细细瞻仰着一棵高大的刺桐树。昆明的鸡冠刺桐很多,灌木或者小乔木,不高,亲人,散步时就可以细细观看。但刺桐花是高大乔木,三、四层楼高,想要一睹艳红的刺桐,通常需要把手机距离调高。有了栈道,刺桐就像一个高傲的骑士终于肯低头来了仰慕他的公主面前。栈道中段,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墙面装饰着粉叶合果芋、矾根、七彩竹芋。再往前,是一棵香樟树,花季已过,仍存留着一些清淡的香气。
走下去,就是正中间香皂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