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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课下 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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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奇异交织的感受中,一个人影从二楼走下来。这便是黎檬了。灰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直筒裤,头发马尾高高竖起,头发亚麻棕色,蓬松地在身后轻晃着。一见二更,她便笑了,双眼似一条弯弯的月牙儿,带着水光,好一个清雅的女孩。

“不好意思,这里有点乱”,黎檬说,“才整理出来两个月。再早之前,这里是罗姐的修表店,也是她的家。”

黎檬带着二更走上中间的旋转楼梯。随着台阶向上,二更得以更近距离地看清这些老式腕表的真容。黎檬见她感兴趣,便时不时停下来做个介绍。她在一只表身上装饰有很雅致双飞燕图案的腕表旁停了下来,介绍道,“这是我老家的厂子,重庆的山茶花做的腕表。现在看,依然很好看。”“再看这个”,黎檬又指着隔壁另一只男款机械表,“这是昆明手表厂的飞鸥牌机械表,造型更粗粝一些。”

在成为独立的钟表维修师之前,罗望子曾在重庆山茶花制表厂做了三十多年维修师。上世纪80年代,西南地区有好几家手表厂,重庆的叫山茶,成都的叫茉莉,轮到昆明,昆明市花也是山茶花,但已经被重庆抢走了,于是昆明另辟蹊径,取名叫飞鸥牌。取这个名,是因为那几年,红嘴鸥已经连续多年来昆明过冬了,整个春城对它们感情甚浓。转眼三、四十多年过去,红嘴鸥仍然每年千里迢迢地来昆明越冬,几家老手表厂在时代转型之中浮浮沉沉,只余下一、两家存留。在千禧年前后,幸存的老表厂在阵痛中,成功转型为现代表业集团。

老罗是一位出色的钟表维修师,别人找不出的毛病,她把表放到耳朵边听一听,就差不多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对声音的敏感,在这一刻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维修台,就是她的舞台。敏锐的听觉,此刻是她手握的银狐刀。在这样的时刻,罗望子会短暂地觉察到,老天对她的青睐。

退休后,她从重庆搬到昆明,一些相熟的手表收藏家会特意跑过来,拜托她修理一些新手的旧手表,或是犯了疑难杂症的手表。从最早滇池边的住处,再到翠湖附近的这栋小楼,它们都承担了家和工作室的两重功能,它们见证了老罗和表相守一生的情缘。这份情缘,给老罗带来诸多沉静与欢喜,也赠她一身职业病。黎檬认识老罗时,由于颈椎有一节关节变形突出,腰椎曲度过直,老罗的维修工作只能对外告辞。也正因此,老罗决议从重庆搬到昆明静养。在昆明的这段余生,老罗的家只偶尔接待一些老友,而且人数越来越少,这栋小楼便越来越像一座隐匿的钟表馆。

楼梯走到尽头,两人走入二楼大厅里。这里安置着一墙军表。天津海鸥304计时码表,1961年天津手表厂试制的空军专供航空表。上海24钻表,1969年上海手表厂定型的中国军表,代表了当时中国制表的最高水平。天津1963飞行码表,中国自行研制成功的第一批飞行码表。上海牌A623手表,中国生产的第一批日历手表。

军表,解决军事行动需求而生产的表,外形粗犷,材质坚固,操作力求简易,表盘干净简洁。军表外表朴实,内核坚韧。老罗喜爱军表。最初,有人将一些收藏价值高的军表送来给她维修,她越看越喜欢,慢慢地,自己也开始收藏。一些客户也会送她一些特定型号的表,渐渐积少成多。

“我对这些表并不是很在行。但老罗给每只表做展柜、配标签时,我来帮过忙。”黎檬说,“我想,这里就是罗姐的时间的长河,她身在其中,一定能感受到宁静与自由”。

二楼最大的一间房间,是“罗工”曾经的工作室。此刻,它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与椅子。

空荡的摆设,让落地窗外的世界一览无余。

近处的十字路口十分热闹。勾肩搭背的小情侣正亲昵地嬉闹着,水果店的店员阿姨正在拿着长刀熟练地切蜜瓜,理发店--就是那家鹦鹉的老家--门前彩灯旋转不停,几个正在轮休的理发师小哥,正喝着冰可乐一起打游戏。

再远一些,对面秋实里的聋哑学校,亮橙色的教学楼十分醒目。这间聋哑学校有一个规矩,历任校长都默契地延续:尽量让校园里的颜色丰富多彩,给师生们提供明朗可人的视觉体验。三月底,校园里的樱花、梨花、红叶李开得正盛,白粉交映,纯真中带了笑意。花坛中,葱兰含苞待放。再一个月后,它们会开出一个个肥美的花球。花球顶在挺拔的花杆上,像童年的你我一眼看到就想拥有的玩具。

这是学生们投票选出的植物。孩子们喜欢蹲下来看葱兰,把饱满的圆球看得更加完整和立体。在孩子们的眼里,花球中的每一朵小花都形状分明,灿烂星河彷佛汇聚在一个花球之中。他们趴在地上看它,小小的葱兰可以和远处的棕榈树、雪松一样高,变成耸立在人间的水塔。孩子们敏锐的观察力,也可以让许多被掩在草丛里的小花被看见。美女樱、蓝盆花等等小草花,学校会定期周转着换。小草花没有固定的姿态,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的,像小猫咪们睡在一起,孤芳自赏的,像独自跑出来的小鹿,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葱花休息后,门卫室大叔种的辣椒就要在6月份陆续登场了,有常见的火红色小尖椒,有肥硕的胖青椒,也有大小如圣女果的七彩椒。家长们若在花里或在各地旅游时,看见什么特别样式的小辣椒,也会送过来给大叔种种看,或者偷偷塞在辣椒架子下,让它自然生长。去年,新冒出来一种像倒挂金钟形状的彩椒,就是不知被谁种下的。

二更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在鲜活的色彩与慢节奏的老街图景,没有听到丝毫的声响。这是一间隔音很好的房间。

“好安静啊,”二更感慨。

“是啊。不过,我们刚才所见的所有钟表,在老罗生活在这里的时候,都在走针,都是有声音的。”黎檬答。

“那不会很吵吗?尤其是,对她而言。”

“或许许多声音对她来说,都格外吵闹。但钟表走针的声音,不会”。黎檬答。

“最早,罗姐搬来昆明时,住在滇池边一个全方位隔音的房子里。那栋房子,我也曾经去过,它很像母亲的子宫。

孩子最初的听觉,来自母亲身体里的交响乐,比如母亲骨关节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所以,婴儿时期的我们,对这些声音会感到安全。母亲的子宫就像我们的安全屋,对于听觉而言,尤其如此。

但成年之后,如果一个人还需在子宫里,这意味着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并不安全,导致人会产生强烈的防御感,并封闭自己的身心。这种封闭又会加剧她的不安全感。所以,我认真思考后,建议罗姐换一个地方。

我想了很多方式,帮她走出‘听觉的子宫’,又同时能够拥有一道护城河一般的保护层。很幸运地,这个想法在这栋房子里实现了。

搬到了这里后,我们尝试用她最亲近和熟悉的钟表声,制造出一条环绕她日常生活的长河。我们试过把不同数量的钟表调成工作模式,它们发出的滴答声,都是罗姐熟悉的,甚至对她而言是最安全可靠的白噪音。它们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隔音层。

我还记得,起初,我并不建议工作状态的钟表、手表数量太多。然而后来,我和罗姐以及金琥夫妇还有他们的两个小朋友一起,经过反复试验,发现对罗姐而言,所有的表一起工作,一起发声,对她而言,完全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我还记得我一只一只地把表调出声响的瞬间。我像一只小鱼,真正地游入了罗姐的世界。每调出一只表的滴答声,我就再往这片海洋深入地更进一步。我带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鱼,一点一点,把它们放进这栋屋子,最终造出一片浩瀚又纯净的大海。每一声‘滴答’,都是海中畅游的生灵。而她,在这条长河里,大概也会变成一只自在的白鲸。她被鱼儿们环绕着,在流动中得到了安宁。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特殊的一次实验了。很开心,它成功了。

我见证了罗姐在这栋房子中安度的余生,她相比以前,更加自由,更加放松,也更加快乐。

当然,这里并不是密不透风的。”

黎檬说着,走近落地窗旁一扇小小的窗。“罗姐后来已经很可以和周遭的声响和平共处了。这些窗户像一个又一个奇特的抽屉,嵌在海里。每当她拉开抽屉,就可以放出一些海浪声。像是一只白鲸,从海水中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她觉得风大了,浪太急,随时都可以关上。”

二更试图去想象那一条声音的河流,想象每只表精微的滴答声,如何汇聚在一起,包裹住一只白鲸,温柔地挽住了她的周游,形成一道对罗望子而言熟悉且诗意的隔音层。

“你想试一下,声浪流入的感觉吗?”黎檬问。

二更点头,黎檬于是走向窗前,轻轻撑开了一扇小窗。车马流水声,人声喧哗声,透过缝隙,忽地袭来。

这里是学校区域,禁止鸣笛,车速也有限制。这里的孩子们更习惯用手语交流,家长也是,这让周边的声音大多是一些距离感恰好的白噪音。

“可以试试闭上眼,想象每一种声音的来源。再睁开眼,寻觅,对照,你会发现,每一种声音都变得新奇了”。黎檬建议。

二更闭上眼,她开始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思绪飘摇。她尽量放松大脑,肆意遐想,于是,她听到了公园里竹子随风而动,轻轻拍打彼此的竹板声,听到了一朵细小的桂花,轻轻落在春羽叶面上的几近无声的声响,听到了水池里粼粼水光晃动着爬上了池边石壁的细微行进声。

睁开眼,无非是寻常车水马流。十字路口,迎着温和夕阳拍写真的女孩们穿着蓬蓬裙,乖巧地等红灯,一个老人带着一只雪白色的博美出来散步,博美一跳一跳的努力奔跑,像一只蓬松的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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