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课上 罗望子 任声浪汹涌(第1页)
晚春,昆明迎来一场雨。
石房子的展览步入正轨。康定杨“日光下的隐士”长期在展,梅蓝的“好好吃饭小饭桌”画展正在展出,温郁金&姜籽的“苦糖果”猫咪小画展已开始筹划进场。一切井然有序,三人都得了些空闲。姜籽告假,随姜兰外出访亲。二更也无他事。老延小院的二楼,最近被二更用成了高中自习室一般。这里通常很静,无人打扰,她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听雨声滴答。
侧窗,可以看到外面一条路。路边停着七七八八的电动车,约好似的,置物箱后挂着毛绒娃娃、小企鹅和小熊。它们都被雨水打蔫,有些心脉受损的样子。
从昨天开始,老延的小院里弥散着一种瘀滞的沉重。老延的一位好友近日遭逢变故。36岁的女婿,从自家26楼的连廊处一跃而下,撇下妻子与一对儿女,决绝而去。
女婿自绝之前,曾有过两次心理咨询的记录,主诉自己的痛苦来自不幸的婚姻,尤其是妻子和他争吵时的声音。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残酷无比的摧残”。这种声音会被他在脑海中无限放大,达到一种极致的尖刻,在耳中反复循环。这不仅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更像是除不尽的河中水草,死死抓住他的四肢,缠绕他的心智,直至如水鬼一般,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男人留下了一封遗书,也可作为这份痛苦的旁证。
“我家在26层,正好可以看到隔壁小区的花园。那是一个老校区,六、七层高的楼,楼顶上布满排列整齐的太阳能热水器的集热板。白天看,这些太阳能集热板总是时不时反射刺目的光,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在楼顶上晒床单的人。床单的颜色杂七杂八,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办法,从来没有一条床单飞走。楼顶上,清晨有一对中年夫妻打羽毛球,无论多冷,她们都会出现。下午一点时候,有老人上来晒背。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两三年来,每次我老婆与我吵架,我都会对着这个小花园看很久,发过很久的呆。我无数次想过朝着它跳下去。
我的婚后的生活,好像一个。。。。。。一个死掉但看起来还活着的盆栽。我见过办公室同事桌上有时会摆一些经过风干处理后的干花,一般能长期保留过小半年,已经干掉了,还保持了紫色,据说是叫勿忘我。销售部常年摆着干了的大麦。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死得透透的,看起来还活着。
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看到隔壁小区有个老头出轨被人打了,整个小区的人都来围观看热闹,很多人都扒着窗户看。我有一瞬间,比较放松。我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
警察调取了监控录像,他自绝当天最后一段影像,是从外面回到家楼下的楼栋大厅,摸了摸大厅里被疏于照顾的蔫吧了的植物。之后,他爬上26层连廊,结束了生命。
女婿出了事,丈母娘心情复杂。事情上了本地媒体的新闻,报虽道隐去了小区和当事人信息,但防不住附近居民口口相传。一家人饱受非议,索性各自离家,散着住,躲一躲。于是,丈母娘借住在了老延小院的客房里。
“人怎么会因为听见老婆的声音就痛苦得跳楼呢?”一连几日,小院里回荡着她的仇怨。
二更没有参与这个沉重的对话。那位女婿和她恰好同岁,这么年轻的人如此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她很是难过。他必然遇到了一时难以承受的困境,反复爬,也没有爬出来。
老人心思平定后,昨日搬走,留下细雨嘀嗒,仍敲打着些郁结的残念。
老延上楼,递给二更一个淡紫色的信笺。这是一家声音疗愈机构的邀请函,是老延特意为朋友找来的。“但她不要,你感兴趣吗?”
这份邀请写得情真意切,“作为一家声音疗愈机构,希望为饱受声音噪音困扰的人们提供帮助,向公众普及声音疗愈。”
浪费了,真可惜。二更看了看地址,这家疗愈机构离翠湖很近,就在圆通街通向翠湖的那道长长的下坡路旁边。这地方她时常路过,却从未留意原来斜坡上树林掩映处,竟有一处未知的声音疗愈所。
01啤酒罐在日光下叮叮当
二更拨出邀请函上的电话,表示要去拜访,对方十分激动,为表尊重,特意派出了一位司机专程接送。
“不必了吧”,二更不好意思。
“必须要接的,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对方是一位声音很好听的女士,说话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清甜,听起来年纪不大。她自我介绍,自己叫黎檬,是这家声音疗愈所的负责人。
当日下午,黎檬的特派司机抵达老延的小院门口。一位壮实的大汉,胖乎乎的,身材很有威慑力,好在面容憨厚,笑嘻嘻地在门口等着二更,像动漫画里值得信任的海豹先生。他身后的小卡上写着“搬家”两个大字。怕二更心有怀疑,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堆证件,包括身份证、退伍证、厨师证,还有搬家公司的工作证。
“请上车吧!”青年名叫金琥,说话有一点点轻微的大舌头,这加重了他给人的憨厚印象。
“您以前当过兵”,二更问。
“是啊,不像吗?”
“不是,像的,”二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其实在想,哆啦A梦里的胖虎如果当兵,会是哪一个兵种。
“炊事兵嘛!炊事兵也是兵啊!我做饭可好吃了!”青年爽朗地笑起来。“退伍后,就做搬家公司了。我和老罗也是因为搬家认识的。”
老罗这个名字突然出现,二更有些摸不到头脑,一时没再搭话。金琥觉察到二更的疑惑,解释道:“咱们要去的,是老罗过去的家,老罗已经去世有段时间了。那里现在按照她的意愿,变成了黎医生的声音疗愈所。”
看来,老罗,罗望子的故事,就是这家疗愈所的前传。
“我和老罗,比和黎医生熟悉得多,也认识得更早。我刚做搬家公司不久,就接了老罗的单子,帮她从滇池边的别墅区,搬到翠湖边的这栋房子。”金琥说。
二更坐上副驾驶,车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