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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课 黄缅桂 供奉我自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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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周,姜籽的主线任务是到苦糖果画猫。

为了更好地补全温姐的猫咪图册,二更找来一些参考书。她和林檎约好,这两周,温姐的院子暂时许给姜籽用作画室,每日三、四个小时。她可以一边观察猫咪,一边给猫咪画画。

其中一本绘本叫做《一位温柔善良有钱的太太和她的一百只狗》,讲述了一位善良好心的太太每天如何和100只形色、性格各异的小狗们相处。一百多只狗都有自己的姓名,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绘本的画面。另外,二更还抱了一堆关于猫咪行为、性格解读的书,什么《如何说猫的坏话而不被发现》《如何用猫语呼唤我的猫》《为何我家猫只会啊,不会喵》《如何和猫咪互咬而不受伤》,本来打算帮姜籽找找与猫咪相处的感受,结果自己读得津津有味。

姜籽从没有这么密集地画过猫,为了得到喵神的庇佑,她经常在院子里晃悠。看见哪里多了一戳猫毛,就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来,仔细看看颜色与发质,再放到自己的头发上。不知情的人看,会误以为她在练习某种不知名的功法。姜籽的头发很蓬松,自来卷,发丝之间有充足的空隙,因此一下子就能把猫毛卡住。如此带着猫毛,像带着一只发卡。姜籽管这叫“开光”。一天下来,姜籽头上别了得有二斤猫毛发卡。就这样过了一周,她已经能够认出来某一戳猫毛是哪一只的馈赠了。

院子里活跃的猫咪画完了。林檎又翻出来一些收集了猫毛的毛发钥匙挂件。这是过去因病离开的小猫们留下的纪念品。这次换二更发力。二更把它们依次握进手掌心中,眼前约莫能出现小猫生前玩耍的图像。她描述,姜籽画。她闭着眼感受时,总是生怕错过任何一种细节,连一只黑猫肚子上的一小搓极细的白毛也不想错过,也会尽力把许多只胸前有白领巾的猫咪描述出各自的差异。这样的猫咪,也画了二十多只。姜籽第一次这样集中地画猫,过往,猫咪通常是某一枝花的衬景,总是乖乖地蹲在那里,像一个玩偶。如今,每一只猫都是主角,都有鲜明的特点,有的懒趴趴,有的带着股不好惹的坏脾气。林檎望着它们,默地湿了眼眶。

这天,二更比姜籽来得晚,特意去了一趟老延的院子,带来了老延送给林檎的一包寿眉。林檎端了小茶桌过来。茶泡出了一股介于枣香与巧克力香的茶香,二更很喜欢。她选了一个底下有一只游鱼的茶盏,一边品茶,一边歪着头看正在修订画稿的姜籽。为了被灵感青睐,姜籽又戴上了几只猫毛发卡,看上去像看一只毛长被风揉乱了的小羊。

林檎噗嗤一笑,茶杯放下,打趣说,“怪不得,老延能找到你们”

这如何解释?

“有一份童真的人,总是更容易相遇的。你们是,老延也是,都是可爱的人啊”,林檎望向姜籽变的小羊,彷佛看见了高中时候的老延。“现在,我还珍藏着老延送我的手写版本的《如何学打乒乓球》。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我记得,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她都趴着听课。数学老师因着她那点聪明劲,默许了。全班只有她可以。那可是高中数学呀,对我来说是睁大眼睛都未必能完全听懂的天书,她却能趴着一边浅睡一边听,作业还都能做对。有一天下课后,老师两三分钟了,她还在趴着。忽然,一下子坐起来,她像突然醒了似的,问我,‘你刚才看没看我?!’我说,‘我看你干嘛!’。她深叹了一口气,像一个中年男人叹到肾里去那样,带了很深的忧伤。她跟我解释说,‘刚才,是我这辈子找到的最舒服的趴着的姿势,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身体也不记得那个角度了’。”林檎回忆起这一段,仍忍不住又笑起来。“我觉得,她那时候,也很像一只小动物,活得很任性。大概是个很嗜睡的动物吧?需要冬眠的熊之类的?”。

“人会反复喜欢上同一个类型的人吧”,二更说。

“是吗?”林檎又一次陷入遐思。她早该知道的,她那么依赖温姐,就有这样的原因。温郁金总是让她想到另一个人,她的外婆,黄缅桂。若说真的有什么一眼就能认出的相像,也并没有。但如果,人有灵魂,如果人的灵魂是包裹在皮囊下的一颗闪着的水晶球,林檎觉得,她们像,简单,透明,温和,能折射出耀眼的六芒星。

在寿眉茶香中,林檎挽着姥姥,从一片山林里走出。

01有毛毛花的采药人

“我的外婆,也就是我们更习惯叫的‘婆婆’,她叫黄缅桂。

和温姐一样,我婆婆性情很温和,活得也通透,我婆婆几乎大半生都是一个人生活。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是很特别的,我一直记得,我看到温姐第一眼的样子,在巨大的白色树根下拍照的画面,和我记忆中婆婆的感觉,有种无法用外表判定的惊人的一致。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感受。她们朴素,带光,光温暖地洒在你身上。她们在时,并不会炫耀什么,但她们离开了,你才能深刻地感受到她带走的那一束光,是那样好,别处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昨天非常完美的暖阳,你当然可以迎接明天的、今天的、未来的太阳,但它永远只能回味,并且永远地成为今后每一日太阳的参照物。

我的婆婆,是个采药人。

婆婆住的村子,比石栗村更远一些。它在一座山脚下,山叫久春山。山腰处有一个小瀑布,瀑布底下传说原有三块石头,很像人形,而且很像一家三口。最早的苗人先祖就选在这里落脚,把三块石头当神石供奉。这里有水,就有鱼,能打鱼,能灌溉,人能种些简单的粮食,就能活下来。后来,山腰处发生过几次严重的山体滑坡。人们就从山腰逐渐往山脚下迁。我小时候,就随婆婆住在山脚下的新村里了。

我外婆小的时候生过一场病,几乎活不下来。一个老苗医救了她。长大后,为了报恩,她跟着老苗医学医,一生未嫁。所以,她并不是我的亲婆婆,而是我亲婆婆的二姐。不过,我爹我妈走得早,啊奶和亲的婆婆都要带孙子,顾不上我。所以我其实算是缅桂婆婆养我长大的。直到要上小学,我才被又带到石栗村,跟着姑姑一起生活。

村子里,一个女人不嫁人并不常见。但也有一些顺理成章的例外。一是,被神仙选中,失了神志,成了半仙,能给人看事。不过这样的女人,和村里传统的师公不同,算另一种仙灵吧。而且村里人相信这样的能力有损于儿女健康,所以没有人敢娶。在婆婆之前,村里十几年前传说曾有一个鸟仙。她家里养着一群白鹇,会给人看祸吉姻缘。这个老人家最后变成一只鸟,进了林子,飞走了。另有,无论男女,良善家庭里生下来就有智力问题或者身体残疾的女人。她是为全村人挡灾的,所以村里人会你一口我一口地施舍,照看她们长大,护她度过一生。自然,她也是不必婚嫁的。

再有一种例外,就是上山采药的女医生了。她们可以选择嫁人,但如果过了年岁仍不嫁,村里人就默认,她们一生不嫁了。她们认得山上的草药,擅长治疗跌打损伤、风湿、蛇虫叮咬。山区里的人最常得的就是这类病。这样的女人很能干,但成天往林子里跑,有时还会在山林里住几晚。有些人家会觉得,她们身上带了一点山神的魂、动物的灵,心存忌惮或是心有敬畏,不敢轻易娶进家门。

很少有女人从年纪小时就主动学医,我婆婆是个例外。她小时候死过又活过来的那次,醒来后,忽然变了一个人,吵着闹着要进山采药。谁都拦不住她。村里老人回忆说,当时,这个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力气却像个成年男人,谁拦,就会狠狠地甩开谁,甚至一个高大的男人都被甩出了他个子那么远,直接趴倒在地。师公说,不拦了,随她去。大人在身后跟着就是。她一直往前走,走入平时人们很少去的山林。大人们也不敢再跟。只有她阿娘,奋力跟上去,最后也在陡峭的山路里跟丢了。

孩子是两天后才回来的,毫发无伤。家里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哭成了泪人的阿娘从床上爬起来迎接,站不稳,摔伤了腿。女孩手里带回来的草药,刚好能治她的伤。

在这之后,家人似乎认了女儿要走这条路。村里人也对女孩莫名多了一份特殊的情感。?

女孩逐渐长大,采药、治伤的本领越来越。她十几岁就可以帮人治腿伤,再后来是腰伤、蛇毒、女人的月子病。

采药人,在村子里有一些特别的豁免权。这要从久春山兰花的消亡说起。

久春山的山阴处,过去盛产兰花。兰花生长在潮湿幽暗的地方,山阴处有一条山泉,滋养出一些少见的兰花品种,像红柱兰、兜兰。兰花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到它们,自己看,自己香。一开始没有人了解这些兰花的价钱,是“价钱”,能卖给外地人多少钱。大家只是上山采菌时,会发现和菌子长在一起的兰花。有些人会挖一棵带回家养,大多时候养不活。你也知道嘛,云南人,任何好东西只要和菌子摆在一起,人们肯定更在意菌子。所以,长期以来,山里人和兰花可以好好相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来了几位做兰花生意的外地人,他们全国各地走,寻访兰花,找着找着,就找到了久春山,发现了这里的罕见兰花。一时间,到久春山来做兰花生意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乌央乌央的。一些人带久春山的兰花回去杂交,把培育出来的新品炒出高价。这引来了更多良莠不齐的商贩,恨不得把久春山翻个遍。山阴处没了,甚至会去山阳处找,哪怕山阳处根本就不产兰花。兰花是不可续的资源,疯狂地挖几年,就没有了。山间、河边、密林,兰花几斤灭绝。

这也不过是几十年前的事。大自然给久春山一带的人们上了一课,人们吸取了这一次教训。婆婆说,从那时起,村里人流传着一个说法:山里的好东西是不应该流通的。就像那些兰花,生在山里,就应该在山里。强行把它卖到别处去,是会遭报应的。

村民也会严控进山的人。能大大方方经常进山,尤其是进密林的人,只剩下了采药人。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婆婆的采药师傅是那位救了他的老苗医。老苗医喜欢带着他的老婆一起进山。采药,也采野花野果。野花扎在老婆头上,野果子喂给老婆吃。后来他们带着婆婆一起去,也分野花野果给她。这对夫妻有一次进山采药后,再也没有回来。那时他们已经有些年纪了,之前并未听说有什么大病,去的时候,天气也还好,并非是遇到了意外。村里人起初觉得,他们是遇到了什么山兽。这让敢进山采药的人更少了一些,本来想学医的一、两个年轻人也打起了退堂鼓。但婆婆坚持认为,他们的德积够了,山神接他们回家了。

婆婆没有害怕,之后还是会时不时进山找药。

采药人出门采药,遇到野生草药,都会记下这个地方,留下它们继续生长的根,或将种子剥下,洒在附近,让它来年继续发芽。比如去采鸡脚黄连时,入药的部分是根和茎,她只会在它们结果子时采摘根茎,并且把果子洒在原地,让它们生根繁衍。如果要割树皮入药,就只切一小片,这样树依旧能生长。山里的草药不少,石斛,当归,黄连,重楼、砂仁、茯苓。。。。。。有时候婆婆会采到龙胆草。深山的龙胆很珍贵,婆婆会用它的花泡水喝,跑出来的水是蓝紫色的,很好看。

苗医夫妇走了之后,婆婆进山采药时,会带一只狗,是她养的大黄。不知为什么,在她需要一个人进山的时候,这只狗就出现了,或许是从隔壁村子里跑来的,但我觉得,大概是山神给的吧。它的尾巴特别大,像一只巨大的狗尾巴草,所以婆婆叫它“毛毛花”。

毛毛花名字很秀气,实际上它是一只村霸。它虽然来村晚,势力却很大,大概是靠力气和天赋打出来了一番天地吧。每次,只要婆婆一叫毛毛花进山,毛毛花就会叫上村子里其他三、四只狗,一起送婆婆进山。狗都是精壮的,我怀疑毛毛花选过。山林浅处,这些狗会一起跟着婆婆,到了深处,其他人家的狗就自己回来了,只有毛毛花跟着婆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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