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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课下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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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和姜籽各自找了椅子坐,确实,有些硌屁股。地上反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猫窝。仔细看,能找到睡在其中的猫咪。

一只黑色的小猫,窝在窗台下的橘色猫窝里睡着,呼吸均匀,小肚子一涨一停地起伏着,露出一肚子蒜瓣毛。“这只叫小石榴”,林檎说,“石榴石看起来很黑,光下会发红,这种小猫叫玄猫,这个名字正好。”小石榴从一家猫咖民宿三楼的院子上掉下来,骨折,主人没有管。还是客人送到了宠物医院,预留了很多钱。客人是外地的,没办法带走它。后来,温姐去宠物医院治疗其他猫咪时,把它带了回来。

小石榴的窝旁边,有许多猫咪玩具。一只很大的水晶球十分显眼。一般这种猫咪玩具的材质都是瓦楞纸,一个三角形支架,撑起来一只可以给猫咪磨爪子的瓦楞纸大球。瓦楞纸便宜一些,即便抓坏了也不心疼。但眼前这个,竟然是一颗硕大的水晶球。“因为水晶球,它们抓不坏”,林檎解释说,“还能给一些肥猫们减减肥”。还有一些绑在半空中的水晶球,晃来晃去,亮闪闪的,它们是猫咪跳跃追逐的目标。尤其在阳光下,水晶球在墙上投影出跳动的光点,猫最喜欢追着它们玩了。

一只三花猫在最大号的水晶球下翻着肚皮,撑着腿睡,梦中爪子轻微地抖动着,彷佛在扒拉大球似的。“这只小猫最听话了,喜欢给温姐暖脚。每次温姐坐在这里的时候,它就喜欢趴在她脚腕上。它身上的黄色色块最多,所以,我叫它黄胶花。”林檎说。

有两只猫酣睡在一起,猫爪对着,下面的双脚也相互抵着,看起来很亲密。这是一对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身上的颜色都是黑白,只是分布不同。林檎叫它们叫玛瑙,大玛瑙,小玛瑙。大玛瑙脑门上有一大片黑色,小玛瑙屁股上有大小片黑色。两只猫的呼噜声一样,大得像个两位中年大叔。大玛瑙很聪明,人洗澡的时候会趴在门边看护,会开抽屉,会开衣柜滑门,所以温姐家里的抽屉密封条都是因为防它而安装的。小玛瑙肠胃不好,经常生病,温姐会用市集上买回来的背篓,装着它去医院看病。

“说到这个,其实,温姐和猫咪们结缘,就是因为给猫咪治病,包括,送它们走,走完这趟猫生。”林檎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黄胶花,从头到屁股撸了一遍,又顺着它的脊梁骨,用恰当的力度给它通体顺了顺。黄胶花很享受,眼睛眯眯,胡子柔顺地垂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是温姐教她的手法,原本更复杂,她只学了皮毛。

温郁金来到石梓镇,最初,是打算到镇上的庙里做一段俗家居士,调理身心。不料恰好赶上疫情时期,周边村子几家原本靠养猫吸引客人的民宿大批倒闭,几家猫咖也难以为继。那个特殊时期,人都顾不上自己,二、三十只猫直接被遗弃在镇上,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又没有绝育的猫,就流浪在镇上的小花园里、菜市场里,勉强偷生,生了又生。

温郁金是个心很软的人的,一旦看见了,就无法装作看不见。最开始,她在小公园、菜市场、餐馆门口的垃圾桶边,这类流浪猫多的地方喂猫,并且时不时捉猫,给它们做绝育和看病。也不是每天都喂,隔三差五去喂,喂着喂着,喂出来一种亏欠感。奇怪,明明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是一种付出,怎么还亏欠上了?大概是怕给过了温暖,再收走,猫会感受到冷落,怕今天、明天可以,后天、明年就不可以,猫会又一次被遗弃。

这忧愁,越挂越久,像挂在树上慢慢风干的柳条,被风吹着荡啊荡,总叫人不得安宁。

索性,收养吧!温郁金做俗家居士,原是为了人世间的因果,后半生偷得清闲。猫有因果,本来可以不干涉,但一旦干涉了,就义无反顾了。

她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一只猫,接一只猫地收留。起初,只接受那些重病的猫,温郁金希望让它们尽量能安度余生,即便无法治愈,也让它们体面地走。石梓镇上,那时还没有宠物医院。她开着车,后面载着六、七只猫去看病。有些病得严重一些,比如需要截肢、需要全口拔牙,需要长期应对肾脏、心脏的衰退。有些相对简单一些,例如外伤与皮肤病。自从开始为猫奔波,她就忙得不行,但她很开心。爱犬葫芦茶寿终正寝,她难过了很久,现在,她为新的生命奔波。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或是处于苦难之中时,其实需要一点点雀跃。一点点就够了。流浪的、生病的弃猫,给她带来的新的生命任务,人生再度变得热闹了起来。

救助猫出了名,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来了个慈悲的大姐,她出现时,身边总是带着几只猫。又过了两年,温郁金打算找个更僻静一些的新住处,向石栗村的老人会提出了申请,村口那座有棵歪脖子树的空院子能否租给她用。石栗村的人,也有不少人听说过她的故事。村子接纳了她,也接纳了猫。只一点,由于村中家养的猫狗算是村子的看门人,所以,温姐养了大多数猫最好养在家里,只留出一两只猫,加入村猫村狗的队伍。

“小白?”姜籽问。

“对”,林檎笑着答道,“它少了一条腿,当时温姐把它送去医院时,一只后腿几乎只剩下骨头,悬在半空中,像个。。。。。。寻鸡爪子。它做完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小白自己也争气,活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比很多人都要强。”

这些年,温姐在这座被她叫做“苦糖果”的小院里,和三、四十只猫一起生活。最多的时候,猫有五十二只。它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有疾病,或是身体有缺失,要么缺个耳朵,要么缺条腿。这个数字是时刻波动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只猫因疾病、年老而死去,也有一些会在身体恢复之后,向往自由,跑走了,再也不回来。这没关系,毕竟每只猫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和喜好。

久留的,每一只都有名字,温姐会尽力把它们照顾好。但温姐不太会起名,于是她邀请熟知水晶的林檎,按照猫的样貌特点,给它们取一些水晶的名字。

金虎眼,是一只彩狸花,它是一只橘猫与一只狸花猫的孩子,毛色黄黑相间,有明显的条纹,头顶和尾巴两处尤其明显。它是一只嗅觉非常敏锐的猫,厨房里开始煮鸡胸肉、鸡肝、猪肝时,刚下锅,它就蹑手蹑脚地跟过来了。虎眼石也是这样的模样,它同样代表睿智。

一只白色的小猫,总是出没不定,来去匆匆。但这种行事风格不耽误她吃饭、上厕所。林檎给它取名叫白幽灵。这也是一种水晶,底色透明,内含白色不规则的棉絮状包裹物,像一颗微型的雪屋玻璃球,人永远无法预测每一片雪花的落处。

一只黑猫从一楼的客房走了出来。发现有人,先是停住了一只爪,在空中扒拉了一下,嗅了嗅,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歪脖子大树前,黑猫停住了,它立起身来,扒到树枝下垂下来的一个木板,起身跳跃,爬上了这块板子。原来,树杈上还挂着一些小吊篮和单板秋千,供跳跃能力好的猫咪们玩耍。这只黑猫似乎习得了温姐的爬树秘诀,懂得用前面的爪子探路,用后面的双腿用力蹬地,纵身一跃时一步到位,灵巧又优雅。

“这是黑曜石。”林檎说,“毛发亮亮的,在日光下会带一点点银色,温姐老说,它的毛发像老一辈人用过的鞋油。黑曜石听力不太好,但动作很灵敏。别的猫只能趴在低矮处的猫窝,或是最多跳到竹篮秋千里。它平衡能力非常棒,可以趴在单板秋千上,稳稳当当的睡很久。”

正说着,隔壁吊篮里也钻进了一只金黄色的橘猫,“他叫金珀,偶尔便秘,需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揉肚子。揉一揉,就能拉出羊屎蛋般的便便。这对它来说已经很棒了。”林檎说。

金发晶也出来了,这是一只毛发乍看是白色,实则白中带一丝丝橘毛的小花猫。长毛,有缅因猫的基因,走路时浑身的毛发都在轻微地晃动,像一只迷你版本的小金狮。即便这么好看,也还是被丢弃了。“丢的时候,它生病了,不过,很快就治好了。”林檎说。

金发晶找了个喜欢的地方,趴下,一会儿又起身,开始在日光下舔毛、洗脸。它的位置靠近歪脖子树的粗壮又倾斜的根。树根周边,喜阴的植物十分繁茂。比如铁线蕨,这种植物在室内很娇弱,在这里,依仗着滇朴,生得像热带雨林里的植物那样,有一种盛大的气势,用“猖狂”这个词来表扬它也毫不过分。小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层层叠在一起,在茂盛之势中呈现出从浅绿、碧绿到深绿的多层渐变。姜籽发现了这一簇多彩的绿,从包中掏出了她的速写本,打算画一画她看到的色彩。

二更却盯着另一丛凤尾蕨,看得入了神。她朦胧地感受到,凤尾蕨之下,有一抹抹很细微的绿色,动了一下。她甚至隔着凤尾蕨,感受到那里有一只小猫咪。对,就是一只很小的猫咪,像一团瘦弱的可怜的小火焰。它小小的,头顶上有一抹悠悠的绿。它似乎。。。。。。不是一只活着的小猫。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林檎,“院子里有没有一只,头顶有绿毛的小猫咪?很小,一只哈密瓜那么大?”

绿毛?姜籽疑惑地转过头看二更,怎么会有绿色的小猫咪呢?

林檎怔愣了一下,没有着急回复。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示意二人稍等。她起身走向一楼的客房,从书架上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温姐的画册。画笔很稚拙,胜在简明扼要,每一只猫咪的特点都得到了清晰的表达。林檎从后往前翻,倒数几页,“找到了”,她说着,把这一页小画递给了二更。

“这是一只小猫,叫绿幽灵,头顶上的一抹绿是一点点绿色的漆,尾巴上还有一点点。当时,它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主人给它做了宠物美容。它这么小,按理说不应该给它做什么宠物美容的。它因病被弃养时,还残余着这些痕迹。它喜欢踩奶,但一定喊人看着她踩奶才舒服。如果温姐偶尔扭过头不看她,她就会一直叫,小奶音啊啊地叫,或者直接爬到人面前来,用头蹭着人,逼着人看它。多好的一只小猫啊,绿幽灵,那么聪明。可它体质差,来的时候就有先天性的肾衰,治疗了有段日子,还是走了。”林檎忧伤地回忆道,“温姐心疼很久。它比温姐,早走了几个月。”

看来,小猫没有走,就在凤尾蕨下,看得到主人常坐着喝茶的地方,一直停留。

林檎突然一改娓娓道来的语气,带了一点点焦急,问二更,“你看得到,对吗?”

二更不知该如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复,她没有回答。

林檎等了几秒钟,不再追问,只是请求道,“那,能不能跟它说,快去找主人。现在去,或许还可以追得上。温姐肯定愿意等它。”

此话一出,二更感觉小猫动了动。那一抹绿色,似乎听懂了,钻进凤尾蕨的深处。二更静静等了一分钟,它确实没再出现过,凤尾蕨也再未动过。

“她去了”,二更说。

姜籽和林檎听后默然。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棵树,彷佛在用沉默送别一只可爱的小生灵。姜籽看着那棵滇朴,亦感触良多。她第一次望着一棵树,想象一个人,她试着从这棵树的葱郁中,去想象一张女性温厚且慈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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