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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课上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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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一把年纪的老太太的吃饭法则

康定杨的展览,恰到好处不温不火,拉开了石房子活动的序幕。

小院里开放了一个留言区。有传统的留言簿,有匿名邮筒,也有电子邮箱等现代通讯渠道。邮筒,周一和周五各开一次。邮筒旁边有一间小小的茶室,提供纸笔、信封和可以用作邮票的文创贴纸,上面印着瓦猫、山茶花、海鸥之类的昆明文旅IP。材料准备得很周全,但到底还是需要人花一点点时间和耐心来写。不是所有访客都有时间喝个茶、写个字,所以每次开箱,最多三五封,有时空空如也。

二更是从邮筒时代长大的人,小时候她还和远方的笔友通过信。她对中国邮政印象极好,因为她有一次写了厚厚的一打信纸,贴的邮票抵不过运费,被打上了邮资不足的戳,但邮递员却依旧送达了。自此,她总有一种欠了一份情的心理。于是,她掌管着石房子邮箱的小钥匙,像个尽职的邮差,每周都会定时开箱。

这次,有信,也有。。。。。。糖纸?!包成了一个爱心形状的糖纸。二更拿在手里摸了摸,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应该不是恶作剧。她小心地拆开,上面写了两个字:嘿嘿。

好吧。算你赢了。谁家的淘气孩子?!

再打开这周的信,上面是一位名叫杜衡的访客留言,笔迹工整古雅,语气有一点点宽和的长者气息。

我在康老师的画作里,看到了昆明人美好的精神状态和生活美学。这种生活美学是老百姓,你我他,在一个相对松弛的生活氛围里,在美好多彩的社会环境里,在和气友善的社会风气下,在日光普照下,被激发出的人性中美好和温暖的一面。它很质朴,来自人民群众的骨子里,也很踏实,实打实地在被阳光照暖的草坪里,在男女老少简单的衣着里,在大家质朴的笑容里。

希望你们继续潜心挖掘人民群众的生活美学!

很像一位老干部的留言,言辞恳切,二更觉得十分受用。

另一封信,笔迹洒脱狂浪,二更花了很久才全部读通。信的内容,大意如下:

这是一种不被现代的流行文化定义的美,不被西式文化定义的美,不裹挟在任何传媒、时尚话语下的美。它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被云贵高原上的太阳滋养出来,让人面露微笑,但内心汹涌。这是一种很感人的力量!

二更将这些反馈如实转达给姜籽、老延和陆均松。四人顺畅地定下了石房子之后一系列活动的基调:内容不限,形式不限,只一条:要能够传达出在昆明这样的城市里,那些好好独自生活的人们,日子中的生活美学,人性之中的真善美。

“一提到艺术、展览,总归会有一些人觉得离自己比较远。尤其是每天匆忙生活的人。你看那旁边晒太阳的老太太,在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只要大家都在好好地生活,好好晒太阳,好好吃饭,好好地去爱护和享受自己所爱的事物,这种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生活艺术。这其中当然包括那些独自生活的人们,她们如何追求快乐、平静、充实,他们如何定义生活的圆满。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不会觉得望而却步的美好,值得用大家听得懂、也能理解得了的方式展现出来。”二更总结道。

对,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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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这天,二更被姜籽喊起来去晒太阳。

午觉睡到三点多,原本是独居人生最怕的一件事,因为醒来后半梦半醒大概需要半个小时,起来走动一下又半个小时,随便吃个饭再半个小时。在一些北方城市的冬季,天恐怕很快就要彻底地黑了。这感受并不是很积极。二更遇到过。假如不强迫自己出门走走,这个冬夜会很难过。一些消化不良的负面记忆会掐准时机狠狠复苏。但在昆明,这种情况不会复现。日落稳稳当当推迟在了将近八点。就算睡到一觉睡到四点多,也有余地爬起来去看一场灿烂的晚霞。

一只大金毛蹲在姜籽的电动八嘎车上,还戴了一幅儿童墨镜。小黄姜的金发迎风飞舞。见到二更走出门口,它的尾巴立马摇摆起来,像一只肥美的芒草。一旁驾驶座上,姜籽带着粉色头盔,朝二更招手。姜籽没有驾照,又很喜欢带着小黄姜出门,索性选择这种带着小狗专座的电动车,刚好可以从市区去几个滇池边的湿地跑几个来回。

二更坐在姜籽身后,视野的余光里,始终跳跃着一缕金色的绒毛。路边,十几株红梅已绽放,把视野染出片片桃红。一两株点在其间的白梅,还在矜持地含苞。

迎着光与风,二更细细地品着昆明的冬季。不是盛夏,不是暖春,二更觉得,昆明的冬对她这样喜欢独来独往的人来说,简直太美好了,让人心甘情愿地想要去原谅它在其他方面的不足。如果它有颜色,应该就是日光下的五光十色,是日光洒在各种植物身上又被折射到人眼中的色彩,带着透亮的明媚,质朴大方,干净热烈。一切闪亮的词汇都可以用在这里。每一天都不会缺少绿色,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变化。很多不娇气的植物,洒在地里,就能长。独行的人,心中有郁结的人,生活有些艰难的人,也被日光拉进了这光明磊落的画面中,心上长出幸福的绒毛。

她坐在姜籽的身后,小黄姜的一旁,两人一狗,一路从从晒得光莹莹的地方,骑到温度骤降的阴影里,再浸入树影和流光里。在阳光下缓缓地骑下坡路,感受叶子洒在身上的影子,看日光经由水面折射,爬上岸边树干与树冠的流光,很日常,却又如梦如幻。

小车忽然停下来,遇上了一家洋芋摊,姜籽打算给小黄姜买个热土豆。

说起来,二更想到要来云南住几年的原因,也与烤洋芋有点关系。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和同事去贵州采访民族节庆活动,在从黔西南前往昆明的高铁途中,穿越一个又一个的隧道。在贵州几日,连日阴雨,二更觉得从秋裤到袜子再到灵魂,她似乎都被雨水打湿了,到处都浸透了湿冷气。然而沉郁的心情意外终结于她们穿越昆明准静止锋的时刻。

隧道尽头,倏然一束光照进,快速行进的高铁带着她从阴雨撞入了彻底的晴朗,湛蓝的天万里无云,日光在她有些疲倦的眼皮上大方地亲吻了一下。她像跳进了色调纯真的穿越日漫,瞬间的阴晴之差叫人诧异又上瘾。二更产生了一种坚定的错觉,世界会忽然好起来。

这次工作的最后一项任务,要拍摄一队在昆明城市里推广打跳活动的年轻人。二更来到他们的小院时,一锅炉热土豆刚刚考好。打跳队的青年给工作组每一人分了一颗热土豆。一位肤色被被晒得很健康的姑娘戴着微波炉烹饪手套,帮大家把土豆切开,再用水果刀蘸一点点鲜香的辣椒酱,抹在金黄的土豆块上。二更想到了很久之前看过的一本书的书名,《一颗热土豆是一张温馨的床》。人生会骤然变好这个念想,再度被她手捧着的一颗云南的热土豆加持了。

一颗热土豆很快被小黄姜吞到肚中。“到了”,姜籽说。

尚算安静的一片湿地草坪,夹在两处湿地公园之间,只有一些本地居民住在附近的本地居民或是地道的骑行客们知晓,默契地并未在社交媒体上外传。

近处,岸边水杉已红,三、五只鸭子靠在水中的落羽杉树根下开会。一只独行的鸭子,反方向渐渐远去,在湖面划出一道三角形的水痕。斜对岸的喧闹湿地,隐约能看到来喂红嘴鸥的游客们。他们拥挤着,愉快地拍拍天空,怕拍红嘴鸥,拍它们飞过西山睡美人的轮廓,拍它们落在音乐家聂耳雕像的头顶上。红嘴鸥的叫声和人声的喧嚣声存在,在恰如其分的距离以外,那是一种温和的遥远,反而叫人安心。

姜籽把自己张大成一个标准的“大”字,四肢在干净的草坪上自在地划拉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态,“我睡一会儿噶!”。

二更跟着学,身体放松,思绪逐渐开始糊。就在她刚要进入浅睡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二更迷糊地睁开双眼,日光太明朗,有些晃眼。她伸手摸到放在草坪上的墨镜,慌忙戴上,看人。

眼前是一位优雅的女士,一头银发,亮闪闪地晕出月光般的柔光,眉眼弯弯,牙齿很白。“

看你们躺在这里晒太阳,像是本地的孩子?”她问。

一听对方说话是标准的北方口音,二更以为是外地来游玩的游客,想要问路,便连忙起身问道,“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士笑笑,“也算是帮忙的。我们养老院要办一场活动,是一场纪念性质的公益宴会,免费的。这是邀请函,你们有兴趣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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