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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课 康定杨 日光下的隐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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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

一周后的下午,老延带着姜籽和二更到了真庆观。

昆明市区内最大的道教宫观,大隐隐于市。十字街口车水马流,走进来,清净不少。从烟火缭绕的前院走入后院,有间露天茶室。陆均松坐在一棵年岁久远的白玉兰树下,背靠财神殿,恭候多时。

陆均松不年轻。像康定杨画那张小画里的男人,他也有轻微的肚腩了,但眉眼依旧有神且好看,是一位儒雅的中年人。

“过去我总打趣,说老康像个道士,最好的年纪不结婚,只云游”,陆均松的声音带些沙哑和疲倦,“现在想他了,真来道观了,却再也找不回这个人了。”

“老康应该真的去云游了”,老延妥当地接了话。

陆均松黑眼圈有点重,把身体往靠背处很深地埋了埋。他最近在忙石房子的项目。石房子,就离真庆观不远,是一个外墙为青石垒砌的“八面风”风格的别墅。建国初期,它曾是昆明市人民政府所在地,后来曾作多任市长的住房。如今,它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刚改造成为一处面向公众的艺术展馆。

“我们不想做成一个标榜高雅或是西式艺术的艺术馆”,陆均松开口道,“不为了某些艺术家的小众圈子而存在,大概可以是过去昆都早报民生版块的氛围吧。”陆均松笑着解释说,“别人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我反正是觉得,老张画了一辈子的小画,老李在夜晚无人的小厨房里写下的散文诗,都可以也值得出现在这里,然后,被小李小张老陈老王看。每次开展,不需要很多送迎来送往,没有一排又一排写着什么机构什么大家的花篮,也不要各种精心设计的海报,不需要,我们不需要那种。”

“最先开始的第一场正式的展览,就从,老康的小画开始。”陆均松定了调。

一时无人接话。大家在等待他继续。陆均松,康定杨人生的最佳的注释者。康定杨的人生故事的展开,也需要从陆均松的回忆开始定调。

但从哪里开始呢?对太熟悉的人,反而一时不知从何处着手。先狠心地,说说死亡?

康定杨是1978年出生的。今年才不到五十。还好,走在了太阳好的时候。

他希望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走,陆均松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扶他躺到草地上的时候,老陆问老康,有人问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答啊。他说,既然最后是晒太阳走的,就说“我是一个和太阳有一点关系的人”。

老陆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他已经不太爱说话了,年轻时跑了太多路,心血管功能到了晚年越发不好,加上肾脏的疾病,每日都要节省力气才好活。

老康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呢?陆均松心中有一个答案。

他回忆起许多年前,老康还常出差时,某次回到昆明,请老陆去一起参加他高中同学的葬礼。对方参军,在一次军事行动中牺牲了。

两人从追悼会现场走出来,外面的路种满了蓝桉,到处飘逸着浓烈的木质香气,闻不惯的人会觉得有点冲鼻子。两人许久未见,但在这样的场合,话并不多,走得很慢,走了很久。陆均松时不时看看桉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种小铃铛一样的果子在变成果子之前,会开花。花像一朵小雪球,细密而蓬勃,虽然小,也有饱满的生命力。他又想起小时候,每到四、五月份,翠湖边和青年路边的银桦树也会开很小的花。银桦树很高,他那时个子还小,只能碰运气,找够得着的最低的那个花枝,垫着脚把花够下来,吸一口花蜜。有时,还会吸到虫子。

思绪忽然被打断了,因为他脚下踩到了东西。构树的红果子,像许多个枸杞黏在一起,圆的,熟了,落了下来,在路上爆炸。他平时看那种果子,是没什么感受的。但那一天,地上落果很多,砸在地上,天又干燥,没什么雨水冲洗,所以像一滩又一滩暗红的血块,很是显眼。两人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片片残血。陆均松觉察到一种谁也说不出的伤感和避讳。命运无常,即便老康的这位朋友把生命献给了他认为价值所在的地方,亲友依旧十分伤痛。

老陆携着老康继续在道上走。路边桉树长速太快,需要定期修剪。很快,树窝窝里又会长出新芽,远看,像一个恰巧安在树杈上的鸟窝。一棵刚被修剪成秃头的桉树下,不知谁放了一个大玻璃瓶子,里面酒已干,只剩下干了的泡酒杨梅。这只大肚瓶子,恰好卡在桉树根与水泥马路牙子的空隙里,似乎拿定主意要在这里待一会。

两人停下来,各自坐在酒瓶的一边,彷佛品酒一般,在这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老陆抬头细看这桉树。它的树干长得挺直,叶子却似柳叶,懂得柔韧弯曲。叶间刚巧开了花,白雪球一般,彷佛柳叶中的柳絮团子。一时间,不知是在桉树下,还是在柳树下,像果真喝了酒,陆均松一时晃了神。

康定杨却始终是清醒的。他突然开口说,“我们以后多去晒晒太阳。就在昆明晒,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

云南人都爱晒太阳。老康与其说是迷上了晒太阳,不如说本身就喜欢,后来加重了。他从那时开始,比过去更加需要太阳。找个好天气,躺在草坪上睡,睡一下午。这样一晒,就晒了二十多年。

老康走的那天,太阳很好。所有很精通晒太阳的昆明人,也会很羡慕那天的太阳。风也很轻,是暖的,抚过脸,一切安详、明朗。

他的呼吸渐渐舒缓。后来,和日光一般平静了。

那一刻的陆均松,回到了二十五、六年前。那天,太阳也很好,新闻路的路尽头,就是昆都早报所在的报社。两个年轻人先后脚进的报社。

起初,他们并不熟。康定杨是个结巴,文字表达能力也不是很好。陆均松那时是个急性,。总觉得老康说话费劲,所以总忍不住在他说到上半句时,就抢着说出来下半句。奇怪,大多数时候,他的下半句都能百分百还原康定杨的意思。

刚上班那会儿,新闻路挺繁华。有新华书店,有生意很好的米线店、卤味店,离春城最热闹的菜市场,纂新菜市场也很近。

陆均松与康定杨,是在一个紫藤花架底下相熟的。这是一群老头下棋的地方。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人,做人做事的办法有份特别的雅致。陆均松留意那几个小亭子的原因,一是夏天这里的紫藤开得很好,远望一片紫烟,棋盘在紫藤花走廊下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人总是有不少。二是那些老头儿虽衣着很朴素,下棋倒还讲究,很守棋风。石头棋盘两侧的石柱上不知何时起刻上了对联,“盘中落子有千虑,棋坊戏言莫认真”“既以动子观棋间乐,焉能恶言毒语伤人”,很老派的滇式优雅。

下班后,陆均松过去看他们下棋,发现老康也在其中。他那时候年轻,说剑眉星目也不过分,很难不被注意。两人因为看老人下棋熟络起来。后来,这块紫藤长廊因市区的公园改造计划,有一段长久的加固重整期。老人家改去别地,临走前,给两个时常观棋不语的年轻人留了一盘老云子。陆均松用白棋,康定杨用黑棋。黑棋在日光下透光,像老康,被晒得越来越黑的皮肤。

棋一下,就是许多年。

两人也有过短暂的嫌隙。老康长得好看,不缺人喜欢。那会儿报社有一个姑娘对他有意思,而老陆对姑娘也有意思。后来老康跑出去做《西行记》这个长期项目,一年到头不回来。姑娘有了别的对象了,但也不是老陆。于是,两人又走得近了。

“不得不说,老康那时候长得是真的好看。”老延插入一句回忆。

“是很好看”,陆均松从身后一个文件夹里,掏出来一张塑封好的照片。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康定杨,背靠一辆老式的28自行车,头发乱糟糟的,皮肤黝黑,咧嘴一笑,牙特别白。他背着一副相机,身上有扑面而来的蓬勃气质,是昂扬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为喜爱的事情肆意奔波的那种蓬勃。他有那个时代的人鲜明的气质,像老一辈地质勘探员、老一代考古学者那样,朴素简单,干净整洁,眼神里似乎总有要去的远方,匀称的身躯里装着许多年后的陌生人也能识别出来的好灵魂。隔着二十多年,二更和姜籽看到这张照片,依然能感受到“人在路上吹着风”的奇妙氛围,这风,似乎永远不会萧条。

“他成天跑,总是抓不到他。他死皮赖脸地和我约好,只有他回来,老前辈留下的那套云子才能用。但他不要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搞得我像个绝望的小寡妇。看到那盘棋子就生气。”老陆的语气里,有一些轻柔的抱怨。

老康要跑,愿意跑,喜欢跑。那些年,昆都早报在纸媒时代还和风光。到了过年过年或者大专题的时候,能到20个版面。摄影记者是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他入职后第一年,副刊部要做一个长期的西南文化专题。这是真正让康定杨走上如风人生的转折点:纪念人类学摄影师庄学本的一次大型实地回溯采访。

1934年至1941年,青年学生庄学本远离家乡上海,在国家动荡飘摇的时期,独自在中国西南边陲游走。漫漫西行,历尽千辛万苦,他拍摄了上万幅西部少数民族的照片,留下了近百万字的考察资料。□□期间,这些影像与文字资料损失过半。庄学本的一生,生不逢时。1984年,他在上海家中去世,悼词上的“著名摄影家”字眼曾被要求删改。直到20世纪末,他被摄影界、人类学界重新发掘,被迟到地冠以“中国影像人类学先驱”等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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