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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 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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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我喜欢植物大于人类

冬未尽,春未到,这时的昆明,虞美人铺满了山坡。

听从姜籽的建议,二更抱着一盆豆瓣绿,绕过弯弯绕绕的小径,从延胡索的小院走出,拐入不远处的世博园,跟随姜籽“走近路”,去她的画室看看。

“毕竟,我一下子也想不到其他让你认识我的方式”,姜籽有些腼腆地说。

日光普照,所有植物都明媚,有云贵高原被哺育出独特的神采、坚实的身材,传递着日光积蓄的能量。二更喜欢在这样的日光下,在植物丰茂的地方散步。

延胡索的讯息传来,附上了姜籽的学术简历。二更迅速地扫了一眼,很羡慕身边的女孩。她的成人礼很特别,18岁正式就参与了多个国家植物志项目的植物科绘。

再抬起头来,一个奥特曼走了过去……二更愣住了。之后是一系列的奥特曼,火系、水系。。。。。。紧接着是一群小马宝莉,摇摆着她们的辫子,哦不是,七彩尾巴。每一位摇动的姿态都不同。远处,日光下开得绚烂的虞美人花丛中,是一只可达鸭,还有《银魂》里那只大白鸭子,伊丽莎白。狐狸,兔子,非人哉;彩带,蕾丝,大卷发;风吹起来的蓬蓬裙,头顶着的仙神光环,还有迷人的高开叉妩媚裙。整个广场乌泱乌泱挤满了coser。

真不愧是拥有25个少数民族的地方啊,奇形怪状的一切,被允许到处乱飞。在漫长的和乐而居之中,昆明人发展出一种可爱的生存哲学,二更将其归纳为“天高任鸟飞,管好我自己”。在二更去过的很多地方里,云南是个人生活最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你会能活得像一棵植物,摇摇风淋淋雨,此外没有别的谁硬要探过头来,问年龄、问来路、问工作、问不该随意干涉的一切。

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时刻,姜籽拍了拍石化的二更,示意她往旁边一条小径走。

“想起来有个老朋友要去看望一下。”姜籽淘气地笑了笑。

拐入小径后三两步,世界瞬间寂静下来。又走了几步,姜籽停了下来。周边没有一个人。她忽然开始对着一棵水边的垂柳说起话来。“你要加油啊!”。语气恳切。

二更静静地看着一棵树和一个人。树,是棵老柳树,树干上挂着输液袋,还有一个“大树复壮中”的提示牌。人,在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出声了,站住不动,彷佛在默读一篇课文。二更有些诧异,但并不觉得尴尬,脑袋里开始翻涌起一些奇异的想法。她想起来小时候会穿的那种娃娃领衬衫,套个毛衣马甲会露出来花边领子的那种。大约有二十多年没穿过这种衣服了,姜籽也没有穿。但此时此景,让人回想起穿这类衣服时候的孩子会做的事。

“你会觉得奇怪吗?”半晌,姜籽转头问。

“不会”,二更答,怕对方觉得敷衍,她又补充道,“我有个朋友,她也这样和植物说话。”

姜籽眼睛转转,并未再多言。她带二更沿着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继续走,这段路上的大树,树龄都比较大。树冠按照羞避原则,留出拼图一般的缝隙,太阳时隐时现,树林时明时暗,光影像是跑在山林里的小鹿。林中只有两人穿行,身上披着光点,也像带斑点的小鹿。

“那棵树,果子很好看。”姜籽说。

二更看树,这果子很特别。绿色的,很有立体感,像一个榫卯玩具球,很精致。若是二更拆下来,必然装不回去。

她叫喜树。二更目光向下落到了树上的名牌。结出了像刺猬又像星星的果子的这棵树,生得很高大,果子在头顶触不可及。有人在树干上刻了“我喜欢你”。字迹歪歪扭扭,随着树长大,变得不那么起眼,可一旦被捕捉到了,还是让人遐想出一段青梅竹马间的故事。

“它会疼吗?”二更问,“或者,它会比其他树更开心吗?”二更的声音不大,只是自言自语。

“这取决于,人们是否相信植物也有感情。”姜籽听到了,回应道,“它不一定快乐,也有可能孤独。另外三五株喜树,都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大草坪旁边。它一个人,哦不,一棵树,在这里孤零零的。所以我小时候来这里写生时,会觉得它是孤独的。

对了,我可以叫你‘小佘姐’吗?像叫延老师那样,总觉得有点距离。”

二更点头,这个名称很可爱。

“我爸跟我说过,靠近一棵树,你可以试着感觉这棵树是不是开心的。它们开花的时候会开心,下雨的时候披着雨珠也会开心。哪怕这种感觉,只是人的一厢情愿,没关系,可以当做散步时的一种游戏。最好自己来感受,不要有其他人。”

这样的漫步,和这样可爱的人一起,很好玩。不过,画室到底有多远呢?姜籽并未言明。二更想问,不是不耐烦,不是累了,是希望这样的路可以继续下去。

“就快到了。”姜籽说。

这是骗人的。因为她又带着二更上了一架爬山缆车。老式缆车吱嘎吱嘎,晃悠悠的,视线中,大片的云南油杉在秋冬季节结出了成熟的球果,健步道上的行人在杉树的掩映下,变得很像擅长跳跃的小动物。

“小佘姐,我对死亡,没有概念。”在一片绿野之中忽然开口聊这个,难免有点突兀。姜籽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继续说,“我爸爸去世时,我还很小。他是做野外植物勘察时,出意外去世的。具体的一些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只还记得,那是昆明最冷的一年。”她又顿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的停顿还要长十几秒,缆车吱嘎吱嘎叫了好一会儿,“还有,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人类。我喜欢植物,大于人类。所以我担心。。。。。。”

“我也不是很喜欢人类。”二更还是那副再正常不过地语气。

姜籽侧过身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像油杉林里的松鼠寻到了一朵很美的坚果时会有的眼神。

“我读书的专业,算是人类学吧,”二更答,“所以我不喜欢人类,是经过专业判断之后的说法”,二更说完苦笑了一下。“严格来说,我读的是民俗学,一些学校会把它放在文化人类学大类之下,毕竟,大家似乎更了解人类学多一些?我选的这个专业,脚步踏遍祖国大地的小角落,不像人类学那样聚焦异族文化,也不会涉及到侵略、殖民相关的某些黑历史。所以我很幸运,稀里糊涂选了一个挺单纯的事情,可以带着单纯的爱与好奇,去见识我们这个辽阔国家里各种不同的人群。毕业后,我做了记者,也和人打交道。我接触过非常多可爱的人类,我很欣赏和敬佩他们。

但,我必须坦诚,我也不喜欢人类。这和所学的专业、从事的职业没有太多的关联,也不意味着要反社会。我只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如果和人群待久了,我会感觉自己像一个。。。。。一直在阴干但始终没有干的毛巾,一个爬不起来的阴湿的灵魂,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我很能忍受孤单,可以以年计,可以当它是一个常态,但我很不能从容地面对热闹和拥挤,大概只能撑两三个小时,或者一个上午、下午。”二更说,“所以,做记者,刚刚好。”

“可我做的事。。。。。和人类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姜籽喃喃道。

意识到姜籽对于接下来可能要做的工作存在犹豫乃至一丝恐惧,二更诚恳地说,“我们有可能要做的事情,关乎一些独居的逝者。这些人已经走了,无论是哪一种寻访和回溯方式,我想,和她们‘打交道’的时候,我们都不必面对过分复杂的人际交往。我们有可能需要通过各种痕迹,去拼凑她们可能走过的路。对我来说,这比大多数采访都要宁静得多。”

“我画的植物,有活的,也有死的--有时会参照标本、照片,把那些死掉的植物画成活着的。我也试过对着化石画一株活着的古老的植物。”姜籽说。她第一次临摹植物化石上的植物,是志留纪-泥盆纪的维管植物化石。在这个过渡时期,维管植物在云南爆发式地出现,扩散至全球,繁衍至今,形成了地球上丰富的植被。当时,按照博物馆的需求,她要试着从植物死亡的遗迹上,复原它们初次登录地球的样子。

“就是这样了”,二更说,“把你将会遇见的人,当成植物来理解吧?我猜,她们不会说什么的”。二更安慰道。虽然她也还不知道将来会寻访怎样的人,但如果她能够负责做一些筛选,她会提前为姜籽确保,那是可爱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就像某种植物,简单、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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