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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课 苏铁 一个低调的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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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是可以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云南,昆明,一座小院。

“今年多大了?”延胡索问。

“本命年,36”,佘二更答。

老延对着视频通话里的人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因为好奇的摆动填满了画框,“你长得太年轻了。但既然三十多了,那就是--可以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对面,二更疑惑地歪了歪头。

“而且,也到了不相信过去读过的童话的年纪了,比如,当你不再相信‘王子公主过上了快乐的日子’这类童话时,你就可以创造自己的童话了。”

二更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但她喜欢,于是笑着看老延,也不说话。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好像一个遥控器,不说话也能给人某种引导。

“想让我举个例子啊?”老延思忖着,“好,那就说我自己。我呢,每天都在家里跳舞。我肢体不协调,驾照考了好几次都没考过,所以我不太好意思去外面跳,就在家里跳。我在家跳舞的积极性很高,因为我想,我要把自己看成一个女祭司。我一跳舞,就能散发好的磁场,家里所有的花花草草都能跟着受益。所以它们长得好啊!我家两只猫也跟着受益。

我跳舞,就相当于送祝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在给它们送祝福。一天不送,它们就一天接收不到雨露的润泽。所以,跳舞就成了我在家每天的工作。在阳台上抻抻胳膊,看看芦荟和天门冬,再拐到另一个屋子里晃晃腰,润泽一下熊童子和膨珊瑚。客厅是一定要跳一会儿的,因为我买了一盆还挺贵的天鹅绒海芋。它不是很好养,自从我开始给它跳舞了,每天给它抛几次媚眼,它看起来还不错。卫生间也有一盆青苹果竹芋,它也不好养,我之前养过几次,总是焦边。自从我每次上厕所之后都朝它晃晃屁股摆摆手,它也好了。新买的这一盆,再也没有变黄和焦边。”

二更也喜欢这个故事,不过,她望着视频里老延桌上一盆长势不太好的铜钱草,又觉得似乎该保留一点谨慎。

“它?它是因为养在这里,我在工作室这里又不跳舞。”老延其实也很敏感,她问二更,“你喜欢它吗?喜欢的话,哪天你来我这里,把它带走。”

至此,她对这位前辈约她视频通话的目的,仍未可知。

她叫佘二更。

两年前,来到云南时,房东知道她名字后对着她笑,告诉她:你来对地方了。

西南人民酷爱折耳根,但她花了两三年才适应这个味道。二更是江浙人。这个简洁得有些怪异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一是因为她出生在夜晚九、十点钟,二是因为母亲希望她活得踏实、硬朗。二更的母亲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弱小身板,却是国内第一批脚踏实地跑极限运动的记者。一次偶然的机会,因着一位极限运动家在家乡办丧礼,二更的母亲到了山西。这是一个全村从事棺材铺行当的老村子,也是她因生子不得不放下工作之前去过的最后一个村子。村里活到八、九十岁的长寿老人很多。

他们起名,往往有两种方式:要么以出生时的重量来起,例如“张八斤”,要么以出生时辰来定,例如“王六更”。所有老人的家里都从容安放着为自己备好了的上等木料棺材。有些人从四、五十岁时就备下了。母亲在这里,也算参悟了生死,于是福至心灵,决心以这个村的起名传统,为新生的孩子命名。

二更一直相信,如果她是个男孩,母亲或许不必避讳体重,直接给儿子起名“佘六斤”“佘七斤”,让他一直带着这个名字长大,无论他长得帅气还是敦厚。好在,她是个女儿,母亲放了一马,选择了以时辰来命名。但这个名字到底还是有些怪。

二更小时候经常因为名字被嘲笑,但母亲总有她坚定的解释。那个村子里的棺材匠们对生死看得很平淡,家里早就备好了给自己的棺材,就大大方方地在厅堂里放着,家里人谁也不避讳,该吃吃该喝喝。她觉得这种生死观很辽阔,像大江大河,像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个涵盖了生死哲学的说辞,支撑了二更三十余年。直到她来到西南,她忽然成了一种植物,一种被西南人喜欢的植物。

“你很像你妈”,老延说,带着重见故人之子时常有的那番感慨,但她忽然又转了话题,问二更,“你染发了?”

“大自然染的。”二更答。巧克力金棕。怕是这城市里也找不出能挑染得如此自然的美发师。在高原生活两年多,这是云贵高原给她的礼物。高强度紫外线照射分解了头发里的黑色素,二更的发色渐渐变得如本地女孩子的发色,在太阳下闪着均匀而柔和的金光。

老延回想起多年前她见到二更母亲时的画面。江浙女孩,腮上却有两片红扑扑的高原红,就像突然在高原雪地上开出来的一朵红山茶。如今,她的女儿,头发上也镀上了高原的金棕。

多年前,延胡索曾是二更母亲采访进山的专业向导。延胡索青年时期在西南地区从事极限运动,中年后转向山地文旅。二更记得,母亲刚去世时,她寄居在祖母家。延胡索常来看她。延胡索这些年变化不大。年轻时,她一心只在雪山之间,是不入世俗的少年人。如今年纪渐长,她从雪山走向人间,心宽体胖了一些,历练出了思想者的气质。近几年,延胡索在昆明创办了一系列的短篇纪录片,聚焦从事小众、边缘行业的代表性人物,在传媒圈里以剑走偏锋的风格杀出一道西南清流,对西南纪录片文化与极限运动文化的传播都助力良多。

视频里的延胡索,留着中性风格的小平头,一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件口袋里揣满杂物的工装马甲,看起来像一位统筹千人的资深副导,又或是一个资深的钓鱼大佬。延胡索谈话时思维敏捷,逻辑清晰。细看她的眉眼,这其实是一位长得挺漂亮的女性。轮廓鲜明,浓眉大眼,面上很少有痣,隐隐约约一些小的雀斑,随着言谈时的神态很是灵动。眉峰和鼻梁如被雕刻了流畅的骨线,不似男性的凌厉,是独属于飒爽女性的温和弧度。二更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时,曾产生过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她一下子理解了那句“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那是十几岁少女对于中性魅力的直观印象。

这些年,出于与母亲的情谊,老延时常会和二更互通讯息。二更知道,老延的婚姻挺幸福的。老公是一位商人,总是笑嘻嘻的,尽管身材瘦削,也给人一种大肚能容天下事的气度。儿子做云南野生菌的人工驯化研究,性格有棱有角,不太懂得人际周旋,好在他工作大多数时候在实验室,科研能力一直很强,,不难挣得一席之地。儿媳是一位高中老师,温柔小巧,是公婆会喜欢的女孩子,同时也是国内最早一批的知名coser。这一家子凑起来,好像是一盘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有的家常菜。二更觉得,有这样的家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可老延今天,偏偏抱着一头猪,二更的眼睛不自觉地望着那只眼镜亮亮的小猪。

“找你来,是因为这个”,延胡索把一份活动邀请函递到了屏幕正中央。

“苏铁纪念会”。

苏铁,一种孑遗植物植物的名字。它是中国特有的孑遗植物,这种活化石植物起源久远,在种属上比较孤立。

苏铁,也是一位女士的名字。她生前曾是昆明的一位植物学家。她于上世纪80年代移植成功的蓝花楹,如今在昆明主城区多处扎根成长。

二更望着邀请函上那一抹静谧的浅紫,陷入回忆。

她第一次来昆明时,蓝花楹开得正当时,展现出单纯且与人为善的茂盛。她住在一家红砖墙酒店,窗户推开,就能亲手触摸到一捧蓝花楹。开了的,热烈饱满,发出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轻轻摘一只下来,细看,它像束腰处细得有些夸张的礼裙,很是妩媚。半开的,顶端小花苞还羞涩,虽仍闭合,却已散发出比苦杏仁稍浓一些的咸苦花香。是啊,这花,诚实地说,并不香甜,那就加一点想象力调和吧!二更努力想象出更柔和点的花香,毕竟人总是愿意为了美丽的东西多用一点点脑。

蓝花楹的色彩,在日光下闪出一丝透亮,像泼了一层荧光粉,冰草般晶莹。花朵很轻,风一吹,就摇动。二更分不清是一朵花先动,还是一整枝都在晃动,视野里任何一种沉重的、无法挪动的事物,都跟着它摇曳起来。天上云动,人间花摇,她只觉得周遭一切都荡啊荡,人心也荡阿荡。

夜幕降临,深黑色为底,这一抹紫也格外耀眼。酒店是懂蓝花楹的,所有窗户都换成了蓝紫色。靠近窗户的灯,统一设计成暖黄色调。从外面看,任何时候、任何一间房是否开灯关灯,都无碍这种预先调好的和谐配色。夜晚,亮起来的每一扇窗里,似乎都有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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