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之事(第2页)
狗旺心思活络,也就将计就计为自己谋福利,装傻装得愈发纯熟,老是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
人们没有细想狗旺制造的笑料和闹剧背后的原因,多少人为这是个合理的报应,坏事做多了,心理扭曲了,人变得疯疯癫癫的,他却仍有本事娶妻生子,看来骗子疯了也还是骗子一个,别指望骗子疯了就变成傻子。
“铁栓这短命鬼,摊上他哥哥这种货色,到头来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狗旺嘀咕着。
好在铁栓生前干过不少好事,积了不少功德,村里几个受过铁栓恩惠的汉子不怕惹一身骚,偷偷拉着板车把人埋了,连块木牌子都没立。
一切从简,大家也没有请示过鬼滑头要怎么安排,也是,谁愿意跟一个做过亏心事的人扯上关系,生怕沾了晦气,要是上头派人来盘问,真是有理说不清。
狗旺儿走到鬼滑头家的土坯房前,事没有院子的独栋,据说瓦片碎了好多块没有修补,下雨天住在里面跟在野地打地铺一样,刮风天,挂在屋檐下的瓦片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厉鬼的叫唤。
这房子是鬼滑头他爹生前建的,年久失修,有一面墙缺了几块砖,冬天北风灌进去,人不管盖多少被子都够呛。
有人说那面墙那个洞,不是泥砖自己倒塌的,是鬼滑头抠出来的,他经常不走正门,从那个洞口出入,他这个人有挺多怪癖的。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把房屋包围了,黑暗中看去就像很多鬼手伸向房子。
窗户是黑的,屋内没有一点儿光亮。
诚惶诚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鬼滑头?在家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
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想到自己是来邀功请赏的,他尽心尽力地料理了铁栓的后事,赶紧挺胸抬头。
大着胆子,狗旺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想敲门,手刚放上去,叩门的力道就让房门晃了晃,门竟然没有锁。
狗旺推开虚掩的木门,转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干涩的摩擦声在沉寂中划拉一刀,很快这沉寂便把声音吞没了,连骨头都不剩。
屋门敞开,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异味扑面而来,呛得狗旺儿皱起了眉头,好多种怪味混合在一起,汗臭味,血腥味,霉味。
“鬼滑头,鬼滑头,别躲着呀!”
没有回应,呼喊声又被无所不在的黑暗给吞噬了。
“人呢?”狗旺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像一团棉花卡在那里上下不得。
狗旺明明听说鬼滑头一天都没出门,村里人怎么叫都没回应,村长派人来找也耍性子不出门见人。
“难不成做了什么事见不得人?”
有传闻说,新余菜园子门口扔了一篮子蔫了吧唧的青菜,以狗旺对鬼滑头的了解,他怀疑鬼滑头重操旧业了。
没敢迈过门槛,狗旺停止了叫唤,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房子很小,有两张小凳子,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床。
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摆放在房子中央,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着半碗水。
一张破旧的木床靠着墙,床上铺着草席,走近了看,草席边缘磨损,毛边了,草席多年没有清洗,落满了污垢。
床上有一摊黑红的污迹,狗旺伸手去擦,摸上去像糖浆,捻了捻,粘稠,未干,放到鼻子跟前闻一下,他大惊失色地发现这是血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狗旺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擦了擦,眼神却有了异样。
狗旺想起到鬼滑头这走一趟,一来是确实担心鬼滑头的处境,亲眼看到铁栓惨死在新余手下——毕竟那几年他们两个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就算平时很少往来,真出了事儿,心里还是惦记着的。
二来狗旺存了些私心,想知道鬼滑头这段日子有没有想办法搞来一些食物,如果有,他就会趁火打劫。
狗旺很擅长以正义之名行不义之事,鬼滑头那人对信赖的人不太计较,对老伙计狗旺的贪婪,他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时他就可以拿走好些好东西。
其次,狗旺觉得这一趟来得很有必要,无论有没有充足的理由,他可都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狗旺在身上藏了一把小刀,非必要不拿出来,但要是对方不顾在往日情分上誓死抵抗,可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鬼滑头常喝酒,但不好酒,人清醒时很精神,但活得像一摊烂泥,要是失去了铁栓的庇佑,被人欺负他,他也没有换手的能力。
狗旺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年铁栓宁肯自己省吃俭用,却悄悄给鬼滑头捎了好些东西,不然他早就被饿死了。
他们家田地多,农忙季节,铁栓那是累死累活地干,收获的零食两个人吃,那是绰绰有余的,余粮全都挑到镇上去换了铜板,攒了好几年,生活该是改善了不少。
鬼滑头有铁栓这么个好弟弟也算是花掉了八辈子的好运,狗旺也动过去铁栓家翻找的念头,但铁栓家附近邻居多,多管闲事的耳目太多,还不如先来鬼滑头家试试水。
这铁栓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前些年他把家里的大部分铜板拿了出去,到镇上买了些礼品连同彩金一同送到姑娘家,该是谈婚论嫁当新郎官风光一回的时候了,殊不知成亲那天,婚礼现场被醉酒的鬼滑头这根搅屎棍弄得七零八落。
灾荒年月,去亲家家里走一趟,接着人就失踪了,接着人一出现又被新余给打死了。
这鬼滑头头几日也是找过铁栓的,估计是铁栓好些日子没给他动吃食了,想去质问他。当鬼滑头发现铁栓不在家,又听村民们煽风点火说他把存款全部拿走接济老婆家去了,他的反应倒出乎意料,竟然哭得稀里哗啦,说他弟弟终于出息了,不靠偷不靠墙,努力忙活了那么多年,靠着自己的本事娶妻生子,哪怕妻子意外死亡了,仍是岳父岳母的大孝子。人们以为鬼滑头会大发雷霆的,没想到他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虽然感到好笑,但不如想象中精彩,也就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