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花使者(第2页)
早先,饿死的人不多,有人来订棺材,卖出去了几副。
后来,人死得太多,人们自顾不暇,不再给予死者足够的尊重和重视,棺材就卖不出去了。
城外多了个乱葬岗,人们像扔瘟鸡瘟鸭,把家人冰冷的尸体扔到了那儿。
城里铺了青石板路,道路平整,小巷的尽头就是冥器铺,黄老汉的营生。
乌木门总是半掩着,门楣上褪色的慎终二字蒙着薄尘,这种店不吉利,这边走动的人少,平时就安静,这会儿更冷清。
冥器铺随处可见纸扎的金银元宝,屋内隐约飘出的香灰味与桐油味。屋内暗沉沉的,不见窗户,白天也要靠一盏油灯照明。走一步路就会扬起灰尘木屑,连尘埃木屑落下都显得无比庄重无比严肃。
屋子一角堆积着小山丘似的木屑,是做棺材时刨刀刨下来的边角料,货架上整齐码着叠得方正的草黄色纸钱,地上放着一堆颜色诡异的纸人纸马,五颜六色的纸人纸马在阴影里依旧泛着冷光。
一想到自己睡在停放棺材的房间里,何正林就乐不可支,他日不小心把人医死了,他的好日子到头了,黄丫头家的生意也要开张了。
酒香不怕巷子深,医术也不愁无人问,何正林开始接客,也接受出诊,反正无处可去,这里又还太平,既然来了,多住一段时日又有何妨。
向病人收取的费用,何正林付了房钱,对方不收,他也一定要给。黄老汉一家每餐会做得多一些,给何正林来上一碗,他也会把收来的大米红薯交给他们,改善一下全家人的伙食。黄老汉一家是心善之人,他不能做白眼狼,饮食起居有人照顾,日子过得实在滋润。
一直以来,危机感促使何正林不断赶路,算一算时间,这样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那天,何正林躲在树上,通过黄丫头一看见活尸拔腿就跑的表现,推断出这块土地并不安全的结论,十有八九已被活尸包围,或早或晚。
其实这很好判断,正常人见到活尸的第一眼,一定会大惊失色,何正林也是如此。
活尸长得那么可怕,又那么凶残,黄丫头的表现出人意料,很明显不是第一次遇见。
黄丫头见到活尸第一反应不是惊恐,不是愣在原地,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歇,跑路的时候连菜篮子都没忘记带上。
那超乎寻常的镇定和有条不紊的举止,足以证明她见过活尸,而且有可能是撞见过很多次,并且幸运地逃过了很多次。
这一次幸运之神似乎没有眷顾黄丫头,但实际上还是格外照顾了她,何正林正巧在这里。
看到活尸,何正林原本只计划路过这里,但在护送黄丫头回家的路上,并未再见到活尸,这点让他感到蹊跷又奇怪。
留宿了一夜,何正林出去招摇撞骗,正好顺便刺探情报,他讶异地发现,和平乡竟还有人在做着营生的生意,让他十分担忧。
一日无事,何正林对和平乡稍微放了心,尽管很多人都听说了有怪物在四处游荡,见人就咬,有的人说他们是饥饿的流民,有的人说是凶恶的洋鬼子,可他们并不曾倾巢而出过,还未在百姓中引起恐慌。
在救命恩人的质问之下,黄丫头也向何正林坦白了:那天他们相遇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去,那边有野菜,水分足也鲜嫩,但是不多。黄丫头几天去一次,留着慢慢采用,没敢告诉过别人,怕野菜被人哄抢光了。可那一片有点危险,老是有疯子一样的死人在晃荡,每次去都得冒很大风险,但黄丫头还是不敢告诉别人,担心野菜会被抢光。
“你把这事告诉你爹没有?”
黄丫头摇摇头,诚恳地说:“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你爹?”何正林很生气,他本不该管这事,可黄丫头才多大呀,出了意外哪有自保能力。
“我不敢。”
何正林没话说,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着黄丫头,这丫头还不知道做那种事有多危险吧!
“以后你还要去?”
何正林的眼神很吓人,黄丫头瑟瑟发抖,感觉被看穿了,“要去。”
黄丫头甚至没把郊外的遭遇告诉黄老汉,摘了几次野菜回来,家人都对她称赞有加,仿佛没人关心她的安危,他们都不知道外面有多不太平。
“你不要命了是吧?”想了想,他还是忍住没把这句气话说出口。
上回,黄丫头与阎王擦肩而过,还甘愿冒着生命去挖野菜,只能说明野菜的诱惑太大,或者说与摘到野菜充饥相比,那种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和平乡,这里的人过得太浑浑噩噩,何正林不能将自身经验与他们的生活常识混为一谈,可是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一件事过去很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才恍然醒悟这件事错得有多离谱。
过了会儿,他问道:“那边还有野菜吗?”
“剩了一些,不多了,”黄丫头思考时眼珠子一转,接着道:“再去个一两回,就没了吧!”
“你下次去,叫上我一起,别单独行动。”何正林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去一趟,把所有野菜摘回来。”
黄丫头答应了,何正林放下心来,他倒不是有多乐于助人,只是这丫头不知死活,不想平白无故看人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