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新坟(第2页)
“饿死的。”
土根急匆匆地往老家赶,见了面,孬蛋说。
眼下除了这个死法,还有什么能害死一个大活人呢?
“饿死的?”土根把死因重复了一遍,胸腔里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
“哥,嫂子和我媳妇都不敢来看一眼,我在这守了半天了。”
“历朝历代,女人家什么时候靠得住,娘生前怎么说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土根又忘了正事,数落起女人的不是。
“爹,爹诶……”土根跪在床前嚎了一阵,想把他爹还没有走远的魂儿给喊回来,“都怪儿子不孝,没在你死前把吃的送来。”
土根那张脸上的情感变化千变万化,不知道还以为爹的死去对他的打击真有那么大。
的确,他心事重重,但他想的事情和父亲的去世并无多大关系。
传福没有把两晚干饭送来,土根觉得他罪大恶极,他爹的死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应当承担这个责任,要不是他足够自觉,他爹何至于活生生饿死呢?
孬蛋看了哥一眼,见他脸上一滴泪没掉,那哭相还有点好笑,跟小时候满脸委屈、哭爹喊娘时一个样子。
哭了一会儿,土根抬起袖子假意擦了擦眼睛,忽然想到什么重要事情似的,翻了翻老爹的柜子,发现一点儿吃的都没有,又哭得山崩地裂。
“爹,再没有吃的,一家老小可都要饿死了,咱们家就要断子绝孙了!”
“哥,你做人可真不厚道,不讲良心,爹都死了,你还威胁他作甚?”
“你懂个屁!”这弟弟从小人就傻,土根压低声音吼他一句,像是担心声音大了,会把他们老爹给吵醒,“不是这么说咱们爹能听得进去吗?”
“哥说得对,”傻归傻,兄长一点拨,孬蛋很快上道了,“爹,你在天有灵,给我们指一条生道吧!”
“你大爷的,”土根的手臂在对着空气挥舞,“我就说咱们死不了吧!”
视线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孬蛋呆呆地看着土根,“哥,咱爹这是跟你说悄悄话了?”
……
后半夜,万里无云,月亮洒下一片惨白的光。
两个身影,看着像农民,各自扛着一把铁铲和锄头,鬼鬼祟祟地摸上了山。
一路上并无遮挡,这条路新开的,没有枝枝蔓蔓遮挡。
为了一点世俗的礼节,不敢伸手找活人要吃食,那就去找死人吧!
“哥,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孬蛋不情不愿地跟在土根身后。
土根走在前面,手脚并用地在山路上爬行,头顶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孬蛋看来就像一道扭曲的鬼魂,他打了个寒颤,心里有点发怵,光是置身于此,就足以把他吓个半死。
“现在吃的越来越少了,你还想不想活了?”
“这……”
“赶紧给我干活,”土根将下巴顶在锄头的握柄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办法总比困难的,我总不信全天下的人都会饿死。”
“嘿,我说,”土根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上回我给咱爹送了些吃的,爹想了饭量小,按照我的计算,不至于今天就会饿死。”
“这种事谁说得准,”孬蛋挠了挠头,不敢抬头迎上土根审问犯人般的目光,“爹为了节省食物,没必要都不下床,用水把肚皮撑大一圈来抵抗饥饿感……”
“咱爹是太苦了自己,对自己太狠心,好东西全用在自己身上,何至于此呢?”土根的笑无奈又阴冷,“我听说咱们爹一向很偏袒小孙子,到死之前也三番五次接济小孙子呢!”
“哪有的事!”孬蛋笑得像个苦命人,他就不该跟着他哥上山,这人曲里拐弯骂他不要脸,怂恿儿子接受老家伙的食物。
天黑是滋生恐惧的温床,树林中传出各种白天听不到的怪叫声,见不得光的生灵正在尽情享受这一夜的时光。
下午压得不是很结实,泥土有些松动,挖起来不是很费劲。
土壤下发出一股奇臭,孬蛋强忍着不适,早点干完早点收工,丝毫不敢怠慢。
孬蛋摸了摸肚子,饥饿的感觉像一团火,烧得他什么也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