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雅典最智慧的人(第1页)
审判那天早晨,天还没亮,狄奥多拉就把余茶叫醒了。
“穿上这件。”她把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袍递过来,“别戴任何首饰,把头发挽起来,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的仆人,从米利都来的。”
余茶接过长袍,迅速换上。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沉默,一双黑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狄奥多拉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那位在伟大的雅典街角低头走过的长着异乡人五官的女子,是迁徙长河中一次孤独的涟漪——她的长相不代表她的族群,只代表她自己。”
余茶转过头,看着她。
狄奥多拉微微一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说。雅典人看你,会觉得你是外邦人,但从哪里来的,他们说不清。你的眼睛,你的颧骨,你走路时微微跛的步子——你是一个谜。在雅典,谜一样的人活不长。所以,低着头,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余茶点了点头。
她们走出门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都是往广场方向去的。今天是苏格拉底审判的日子,全雅典的人都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七十岁的怪老头,是怎么被五百个公民审判的。
狄奥多拉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像去赴一场宴饮。余茶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灰色的长袍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黝黑的眼睛。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五百人议事会的审判通常在市场北边的王者拱廊进行,但今天的人太多了,临时改在了广场中央。木制的审判台搭得高高的,台上摆着两张石凳——一张给主持审判的执政官,一张给书记员。台下放着一排排长凳,那是给五百人陪审团坐的。再外围,是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挤得水泄不通。
狄奥多拉拉着余茶挤到一处稍微靠前的位置——那里有几个她认识的人,都是修辞学学校的学生,早早来占了位子。余茶蹲下来,缩在人堆里,只露出眼睛。
陪审团正在入场。五百个雅典公民,随机抽签选出来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他们坐到长凳上,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一脸不耐烦——这一场审判可能要持续一整天,他们得从早坐到晚,只领到两个奥波尔的津贴。
“那就是墨勒托斯。”狄奥多拉低声说,朝审判台旁边努了努嘴。
余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年轻人站在台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羊毛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认真而严肃的表情——一个要为雅典除害的好青年模样。他身边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阴沉着脸,一个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阴沉的是安尼托斯,”狄奥多拉说,“有钱的皮革工场主,民主派的红人。那个笑的是吕孔,没什么本事,跟着起哄的。”
余茶打量着那三个人。墨勒托斯看起来最无害,却最危险——这种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余茶抬起头,看到苏格拉底正穿过人群,向审判台走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光着脚,穿着破旧的长袍,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两个朋友陪着他——一个是克勒同,富商,多年的老友;一个是阿波罗多洛斯,年轻人,哭丧着脸,像马上就要失去父亲。
苏格拉底走到审判台前,站定。他抬头看了看那五百个陪审员,又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他笑了。
余茶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知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他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不是来求饶的,是来完成一件使命。
执政官敲响木槌,宣布审判开始。
墨勒托斯第一个发言。他走上审判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公诉状。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庄重。
“苏格拉底有罪。他不敬城邦所敬之神,引进新神;他败坏青年,引诱他们不服从父母和法律。我代表雅典人民,要求判处他死刑。”
他放下公诉状,开始列举证据。他说苏格拉底不信太阳神和月亮神——有人听见他说太阳是一块石头,月亮是泥土。他说苏格拉底教年轻人怀疑神的存在——阿尔喀比亚德和克里提阿斯就是他的学生,这两个人给雅典带来了多少灾难。他说苏格拉底整天在广场上和人辩论,把那些年轻人教得学会顶撞父母、不敬长辈。
他说的每一条,都有证人。那些证人站出来,说“是,我听见了”“是,我看见过”。没有人问他们的话是不是真的,陪审团只需要听。
墨勒托斯说完,轮到苏格拉底为自己辩护。
他走上审判台,面对那五百个陪审员,开口说:
“雅典的公民们,我不知道我的指控者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但我知道他们都快让我忘记自己是谁了——他们的话多有说服力啊;然而,他们几乎没讲过一句真话。
请听我说,我不打算在这里用华丽的辞藻修饰我的言辞,那不是我习惯的方式。我将直截了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我自信我说的话充满正义。我只恳求你们一件事:不论我的说话方式是好是坏,请别管了;只注意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们一定认识凯勒丰,他自幼便是我的朋友。有一次他去德尔斐神庙,冒失地问神,是否有人比我更聪明?皮提亚的女祭司回答说,没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
当我听到这个答案时,我对自己说,神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我知道我并没有智慧,大智慧和小智慧都没有。可神却说我是最聪明的人,他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神,神不说谎。
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要去找那些据说有智慧的人,如果能找到一个比我聪明的人,我就可以反驳神了。于是我访问了政客、诗人、工匠——结果我发现,那些最有名望的人反而最愚蠢,他们以不知为知;而我至少知道自己的无知。就这一点而言,我确实比他们有智慧。
这项探寻让我结下了无数仇敌,但也让我明白:人的智慧微不足道。只有神才是真正有智慧的。”
苏格拉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陈述。
“我这个人,一辈子忙忙碌碌,不图钱财,不经商业,一心只想着说服你们每一个人:不要只关心自己的财产和身体,首先要关心的是你们的灵魂。
如果你们把我处死,你们不容易再找到另一个人来顶替我。打个比方,我就像一只牛虻,是神赐给这座城邦的。这城邦就像一匹高贵而巨大的骏马,但因为太大太肥,行动有些迟缓,需要有一只牛虻来叮咬它,才能焕发精神。
我整天不停地叮咬你们,激发你们,劝诫你们——这正是神交给我的使命。你们如果听我劝告,就该留下我。但如果你们像从梦中被叮醒一样恼怒,把我轻易地拍死,那么你们余生就可以蒙头大睡,除非神对你们再施怜悯,派另一只牛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