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海晏未宁巾帼登朝(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大靖的盛世,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工笔长卷,从京城的朱墙金瓦,铺展到江南的烟雨楼台,再延伸至漠北的长风大漠。十年休养生息,朝堂清明,民生富庶,商业繁茂,坊间皆传“永熙中兴”,将这十年的太平,归功于永熙帝的圣明,内阁首辅温庭远的辅政,以及那位执掌天下商业的一品诰命夫人苏芜。

此时的苏芜,正立于苏州府的码头,一身月白织锦褙子,内衬素色交领长衫,青丝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成流云髻,鬓边斜插两枝新折的碧桃,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温润,却又藏着执掌大局的果决。她脚下的青石板码头,舟楫林立,千帆竞渡,漕运船只满载着锦绣阁的绣品、惠民商社的茶叶、药行的珍稀药材,往来于运河之上,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交织成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

这是苏芜南下巡访的第三个月。自永熙帝整顿盐运、推行商税新政以来,虽全国大局向好,却在江南、岭南一带生出了新的波澜——江南士族以“祖制不可违”为由,联合地方豪强,抵制商税新政,暗中操控米价、盐价,压榨寒门商贩;岭南则因海禁松弛,倭寇与海盗勾结,袭扰沿海州县,劫掠商船,致使海上贸易几近停滞,沿海百姓流离失所。

永熙帝数次派官员南下整治,却皆因士族阻挠、海盗猖獗而铩羽而归,甚至有两名钦差被江南士族设计陷害,革职流放。温庭远坐镇京城,统筹全局,分身乏术,思来想去,唯有苏芜能担此重任——她手握惠民商社的庞大网络,熟悉江南商业脉络,又深得寒门商贩与百姓拥戴;更重要的是,她不属朝堂任何派系,无党无争,且手段果决,能绕开士族的掣肘,直击问题核心。

于是,永熙帝下旨,命苏芜以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持钦差关防,南下巡访江南、岭南,督办商税新政推行,整治米盐乱象,安抚沿海百姓,清剿倭寇海盗,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道旨意,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以礼部尚书钱谦益为首的江南士族官员,率先发难,在金銮殿上跪地进言:“陛下,万万不可!苏芜虽有功于国,却终究是一介女子,且无朝廷官衔,仅为诰命夫人。钦差乃代天巡狩,执掌生杀大权,岂容女子担任?此乃违逆祖制,贻笑大方!”

“钱尚书此言差矣!”温庭远出列,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祖制亦有变通之时。前朝有平阳昭公主镇守娘子关,穆桂英挂帅出征,皆为女子,却立下赫赫功勋。苏芜十年间,扶持寒门,兴商富民,设义学,建惜春坊,助朝廷整顿商税、盐运,其功不在朝堂诸公之下。江南士族勾结豪强,操控物价,阻挠新政,岭南倭寇横行,百姓遭殃,诸公之中,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能平定乱象?苏芜手握惠民商社,根基在民间,手段卓绝,正是督办此事的最佳人选!”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一派是以江南士族、守旧官员为首,坚决反对女子为钦差,高呼“祖制不可破”;另一派则是以寒门官员、忠良之士为首,力挺苏芜,认为“能者居之,不问男女”。永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争论不休的群臣,面色沉凝,最终一拍龙椅,厉声喝道:“够了!朕意已决!苏芜持钦差关防,南下巡访,便宜行事。谁敢阻挠,以抗旨论处!”

旨意既下,无人再敢置喙。钱谦益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俯首领旨,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怨毒——他们清楚,苏芜南下,便是要动江南士族的根本利益,这场较量,关乎江南士族的兴衰存亡,他们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苏芜接旨之时,正在惜春坊总坊,看着新一批学成的孤女,手持绣针,在锦缎上绣出“国泰民安”的纹样。接到圣旨,她没有半分惊喜,反而心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道钦差关防,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经营数百年,势力渗透到江南的每一个角落;岭南倭寇海盗,悍不畏死,且有海外势力暗中支持,这场南下之行,注定是一场硬仗。

青禾为她整理行装,将钦差关防、尚方宝剑小心翼翼地放入锦盒,眼眶微红:“苏芜姐姐,江南士族阴险狡诈,岭南倭寇凶残,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你一定要保重。我已挑选了五十名惜春坊出身、身手最好的女子,组成‘芜锦卫’,随你南下,她们既能刺绣做账,又能防身杀敌,定能护你周全。”

王大则带着百名惠民商社的护卫,立于院中,皆是身经百战的汉子,手持长刀,腰悬弓箭,神情肃穆。“苏姑娘,属下已备好船只,粮草、兵器皆已备齐。江南各府的惠民商社分坛,已接到指令,随时待命,配合姑娘行事。”

赵老与周老丈也赶来,递上一个锦袋:“苏姑娘,这里面是江南、岭南的草药分布图,还有专治刀伤、箭伤、瘟疫的药膏,岭南湿热,易生瘟疫,姑娘务必带好。另外,我们已联络了岭南的药商,他们会暗中提供倭寇海盗的消息。”

苏芜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暖意融融。十年相伴,他们早已不是主仆,而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她接过锦袋,郑重地点了点头:“诸位放心,我此去,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所望,平定江南乱象,清剿岭南倭寇,让新政得以推行,让百姓得以安宁。”

三日后,苏芜的船队,从京城通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船队共二十艘大船,分作三列,中间的主船,悬挂着“钦差苏”的杏黄大旗,两侧的船只,分别载着芜锦卫、惠民商社护卫,以及粮草、兵器、药膏。一路之上,所经州县,地方官员皆出城迎接,寒门商贩与百姓更是夹道欢迎,高呼“苏钦差千岁”。苏芜则轻车简从,每到一处,必登岸查访,查看商税新政推行情况,慰问寒门商贩,查看惜春坊分坊的情况,遇有地方官员徇私枉法,当即以钦差身份,革职查办,雷厉风行的手段,让沿途官员皆噤若寒蝉。

船队行至苏州府,便停了下来。苏州乃江南首府,也是江南士族的核心腹地,钱谦益的老家便在苏州府常熟县,这里的米价、盐价乱象,也最为严重。

苏芜的船队刚靠岸,苏州知府李嵩,便带着苏州府的大小官员,以及江南的士族代表,立于码头迎接。李嵩是钱谦益的门生,典型的江南士族官员,面色白皙,身着绯色官服,见苏芜下船,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下官苏州知府李嵩,率苏州府众官,恭迎苏钦差。”

其身侧的士族代表,皆是身着锦缎,头戴儒巾的老者,为首的是苏州陆氏家主陆敬之,乃江南文坛领袖,也是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他看着苏芜,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蔑,拱手道:“久仰苏夫人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苏夫人以女子之身,持钦差关防,代天巡狩,是否合乎祖制?”

苏芜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他的诘问,而是目光扫过码头周围的百姓。只见码头的角落,围了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手中拿着空米袋,面色憔悴,眼神中带着绝望。苏芜心中一动,迈步走向那些百姓,青禾与芜锦卫的女子连忙跟上,护在她身侧。

“老人家,你们为何在此?”苏芜走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轻声问道。

老者见她身着钦差服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道:“苏钦差,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苏州的米价,从上个月的一石五百文,涨到了现在的一石两千文,盐价也翻了三倍!我们这些小百姓,根本买不起米,买不起盐,只能饿肚子啊!那些米行、盐行,都被陆老爷、钱老爷他们把持着,他们囤积居奇,抬高物价,还不许寒门商贩卖米卖盐,谁要是敢违抗,就会被他们的人打砸店铺,甚至抓起来!”

老者的话,引来了周围百姓的附和,数十名百姓纷纷跪地,哭喊道:“苏钦差,求您为我们做主!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苏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早已知晓江南米盐乱象,却没想到,竟严重到如此地步。一石米两千文,相当于寻常百姓半年的收入,这般囤积居奇,无疑是将百姓逼上绝路。

她转身,看向李嵩与陆敬之,声音冷冽:“李知府,陆老爷,这位老人家所言,可是实情?”

李嵩脸色一白,连忙道:“苏钦差,这……这都是谣言!苏州的米盐价格,皆是市场调节,何来囤积居奇之说?这些百姓,定是受人蛊惑,胡言乱语。”

“市场调节?”苏芜冷笑一声,“市场调节,能让米价一月之内翻四倍?李知府,你身为苏州知府,守土有责,百姓食不果腹,你却视而不见,反而为士族豪强辩解,你这个知府,是怎么当的?”

陆敬之则上前一步,面色倨傲:“苏钦差,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江南士族,世代书香,忠君爱国,怎会囤积居奇,压榨百姓?不过是些寒门商贩,恶意竞争,扰乱市场,我们不过是加以约束罢了。苏钦差若要查,便去查那些寒门商贩,莫要错怪了好人。”

“约束?”苏芜目光如刀,落在陆敬之身上,“将米盐囤积起来,抬高物价,让百姓饿肚子,这也叫约束?陆老爷,你世代书香,可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你压榨百姓,便是动摇国本!今日,我便替陛下,替百姓,查一查你们江南士族的‘约束’!”

说罢,苏芜对着身后的王大喝道:“王大,传我命令,即刻封锁苏州府所有的米行、盐行,查封士族豪强的粮仓、盐仓,开仓放粮,平价售盐,救济百姓!芜锦卫配合,严查囤积居奇之人,敢有阻拦者,以尚方宝剑斩之!”

“得令!”王大与芜锦卫统领林薇齐声应道,转身便带着人,朝着苏州府的米行、盐行而去。

李嵩与陆敬之脸色大变,陆敬之厉声喝道:“苏芜,你敢!我江南士族,岂容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们!”苏芜手持尚方宝剑,剑鞘直指陆敬之,“我持钦差关防,尚方宝剑,代天巡狩,便宜行事。你们囤积居奇,压榨百姓,阻挠新政,便是抗旨,便是谋逆!今日,我便先斩后奏,看谁敢阻拦!”

尚方宝剑的寒光,映得陆敬之脸色惨白。他知道,苏芜说得出做得到,十年前,她连魏忠贤都能扳倒,如今手持尚方宝剑,根本不惧他们江南士族。李嵩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他不过是个知府,怎敢与钦差抗衡?

王大与林薇的行动,极为迅速。惠民商社的护卫,皆是身经百战,芜锦卫的女子,更是身手矫健,且熟悉苏州府的地形——这些女子,多是江南出身,被苏芜收养于惜春坊,对苏州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短短一个时辰,苏州府的数十家米行、盐行,尽数被封锁。士族豪强的粮仓、盐仓,也被一一找到,最大的一处粮仓,位于苏州城西的陆氏庄园,里面囤积了上万石粮食,足够苏州府百姓吃一年;最大的一处盐仓,位于城南的钱氏别院,囤积了数十万斤私盐,皆是江南士族借着权势,从盐场低价收购,囤积起来,高价售卖。

苏芜亲自坐镇陆氏庄园的粮仓,下令开仓放粮,以一石五百文的平价,售卖粮食给百姓。消息传出,苏州府的百姓,皆欢呼雀跃,从四面八方赶来,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苏芜则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百姓们拿着米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心中稍安。

“苏钦差,您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一位大娘,拿着刚买到的米,对着苏芜连连磕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