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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风雨暗积锋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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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启明星尚悬在墨色的天际,锦绣阁的后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苏芜的身影裹着刺骨的寒风,出现在院中的水井旁。指尖刚触到水桶的木柄,一股冰寒便顺着指腹窜进骨髓,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还是咬着牙拎起了水桶。井沿结着薄薄的冰碴,她弯腰打水时,裙摆扫过冰面,沾了一层白霜,冻得发紫的脚踝露在破裤脚外,被寒风刮得生疼。

自入锦绣阁做杂役,已过了二十余日。这二十余日,于苏芜而言,是另一场炼狱,却也是她在京城扎根的第一块基石。张嬷嬷的刻薄从未消减,反倒因见她性子隐忍、做事麻利,便将更多的脏活累活尽数推到她身上——别的杂役每日挑三担水,她要挑六担;别人劈半间柴房的柴,她要劈满整间;绣娘们换下的脏衣、绣品的边角布料,不管多少,都让她连夜浆洗干净,稍有不慎,便是一顿呵斥打骂。

那些杂役见张嬷嬷处处针对她,也纷纷落井下石。领头的是个名叫刘三的壮汉,生得牛高马大,心眼却极小,因那日苏芜初来之时,王大替她解了围,便记恨在心,整日带着两个小杂役找她的麻烦。要么是在她挑水时,故意撞她一下,让水桶里的水洒得满身都是,冻得她瑟瑟发抖;要么是在她劈柴时,偷偷把粗重的硬木柴堆在她面前,看着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劈不开,便在一旁嬉笑嘲讽;甚至有一次,他们把她藏在杂役房角落的半块窝头偷了去,扔进了泔水桶,看着她饿了一整天,也毫无愧色。

苏芜都忍了。

她知道,在这锦绣阁里,她无依无靠,无户籍无靠山,唯一的立身之本,便是“忍”与“干”。忍下所有的刁难与欺凌,干好所有的活计,让张嬷嬷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才能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容身之所。她的手上,新伤叠着旧伤,虎口被斧头震裂的口子刚结了痂,又被扁担磨破,渗出血丝;肩膀上,扁担压出的淤青从未消退,只是从深紫变成了浅青,又添上新的淤痕;脚底的血泡磨成了厚茧,却还是会被冰冷的地面和粗糙的石板路磨得生疼。

可她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每日干完活,纵使浑身酸痛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也会靠着杂役房的墙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做两件旁人不曾留意的事。一是记账,二是绘纹。

记账,是她无意间发现的机会。那日张嬷嬷让她去账房取绣坊的采买清单,账房先生不在,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她随手翻了几页,便发现了端倪——采买的绸缎,市价每匹三百文,账本上却记着五百文;绣娘用的丝线,每束十文,账本上却记着二十文。更让她心惊的是,每月绣坊给杂役和绣娘发的月钱,账本上的数目与实际发放的数目,相差甚远。她想起王大曾私下跟她说过,张嬷嬷掌着绣坊的采买和月钱发放,每年都能从中捞不少油水,彼时她还半信半疑,此刻见了账本,便知所言非虚。

她天生过目不忘,只扫了几眼,便将账本上的关键数目记在了心里。此后,她便借着送茶水、取布料的机会,有意无意地留意账房的账本和张嬷嬷的采买单据,将每一笔有问题的账目,都默默记在心底,像攒着一颗颗细碎的石子,等着有朝一日,能聚沙成塔。

绘纹,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喜好与天赋。她自小在乡野长大,看惯了山间的花鸟草木——春日的迎春、夏日的荷花、秋日的丹桂、冬日的腊梅,还有枝头跳跃的麻雀、花间飞舞的蝴蝶、溪中嬉戏的锦鲤,这些鲜活的景致,都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锦绣阁的绣娘们技艺精湛,可绣出的纹样,却千篇一律,不是刻板的牡丹富贵,便是俗套的鸳鸯戏水,少了几分自然的灵动。

那日她在浆洗绣娘的布料时,捡到了一支被丢弃的炭笔头,便偷偷收了起来。每晚干完活,她便用炭笔头,在捡来的废旧宣纸边角,或是自己的破布上,画下乡野间的那些花鸟草木。她画的荷花,不是规规矩矩的团荷,而是半开的菡萏,带着露珠,亭亭玉立;她画的蝴蝶,不是对称的模样,而是振翅欲飞的姿态,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画的腊梅,不是簇拥的花团,而是疏枝横斜,几朵寒梅点缀其间,自有一番风骨。

她不敢让旁人看见,便将画好的纹样,小心翼翼地藏在杂役房的稻草堆里,或是绣在自己破衣的内衬里。那些粗糙的线条,简单的勾勒,于她而言,却是黑暗日子里,一抹难得的光亮,也是她想要在锦绣阁站稳脚跟,甚至走出底层的唯一希望。

这日清晨,苏芜刚挑完第六担水,将水缸添得满满当当,张嬷嬷便扭着微胖的身子,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刻薄的笑,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绸缎,扔在她面前的石板地上:“苏芜,把这些绸缎浆洗干净,再熨烫平整,晌午之前必须做好,要是敢弄皱一丝一毫,或是耽误了绣娘们干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苏芜低头看去,那叠绸缎足有上百匹,都是上好的云锦和蜀锦,质地柔软,极易损坏,浆洗和熨烫都要格外小心。别说晌午之前,便是连夜赶工,也未必能做好。旁边的刘三见了,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对张嬷嬷道:“张嬷嬷,这苏芜可是您的得力干将,这点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定能按时做好。”

说罢,他又斜睨着苏芜,眼底满是幸灾乐祸。苏芜知道,这又是张嬷嬷故意刁难她,可她没有丝毫辩解,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绸缎,沉声道:“奴婢知道了。”

张嬷嬷冷哼一声,抬手拍了拍苏芜身上的灰尘,语气阴恻:“算你识相,记住了,在锦绣阁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想着偷懒耍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罢,张嬷嬷便扭着身子走了,刘三则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冲苏芜做个鬼脸,那副嘴脸,让苏芜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却也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绸缎,转身走向浆洗房。

浆洗房在锦绣阁的西北角,狭小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房里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盛着冰冷的河水,旁边堆着皂角和浆粉,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木盆里的水泛起层层涟漪。苏芜将绸缎放进木盆,伸手去搓洗,冰冷的河水瞬间冻得她的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东西。她咬着牙,用皂角一点点搓洗着绸缎上的浮尘,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质地。

搓洗、漂净、上浆、拧干,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格外认真。上百匹绸缎,她洗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冻得红肿发紫,连弯曲都变得困难,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额头上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洗到一半,她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木盆边,歇了片刻,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冷水,又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浆洗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怯生生地喊道:“苏芜姐姐……”

苏芜回头看去,见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绣娘服,脸上带着些许怯意,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这小姑娘名叫青禾,是锦绣阁里最底层的小绣娘,父母早亡,被亲戚卖到锦绣阁,因年纪小,技艺不精,总被张嬷嬷打骂,绣娘们也都欺负她,让她干最累的绣活,却给她最少的月钱。

苏芜与青禾相识,是在十几天前。那日青禾因绣坏了一匹给官宦人家做的锦缎,被张嬷嬷抓住,按在地上打骂,打得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苏芜路过,见她可怜,便偷偷拿出自己藏的金疮药,给她敷上,又把自己仅有的半块窝头分给她吃。自那以后,青禾便时常偷偷找她,给她送一碗热水,或是一块窝头,虽是微薄的善意,却在这冰冷的绣坊里,给了苏芜一丝温暖。

“青禾,你怎么来了?”苏芜停下手里的活,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青禾走进浆洗房,将手里的米汤递给苏芜,眼眶红红的:“苏芜姐姐,我看你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便偷偷从后厨盛了一碗米汤给你。张嬷嬷让你晌午之前洗完这些绸缎,这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你,你怎么不反抗呢?”

苏芜接过米汤,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她喝了一口,米汤的清甜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她摇了摇头,轻声道:“反抗又能如何?我无依无靠,在这锦绣阁里,只能忍。”

青禾咬着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她也太过分了,每天都让你干那么多活,还总让刘三他们欺负你。我看她就是觉得你好欺负,才变本加厉。”

苏芜摸了摸青禾的头,笑了笑:“没事,我能扛住。你快回去吧,别让张嬷嬷看到了,不然又要打骂你了。”

青禾抬起头,看着苏芜红肿的手指和满是淤青的胳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苏芜姐姐,你手上的伤都没好,又泡在冷水里,会越来越严重的。我帮你一起洗吧,多一个人,也能快一点。”

说罢,青禾便撸起袖子,想要伸手去木盆里搓洗绸缎。苏芜连忙拦住她:“不行,你不能帮我。张嬷嬷要是知道了,不仅会打骂你,还会把你赶出锦绣阁的。你好不容易有个容身之所,不能因为我毁了。”

“可我看着你这么辛苦,心里难受。”青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苏芜姐姐,你是这锦绣阁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不想看着你被他们欺负。”

苏芜看着青禾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暖意,也有一丝酸涩。她想起了自己在苏家村的日子,无依无靠,任人欺凌,那种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她擦了擦青禾的眼泪,轻声道:“听话,快回去。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学绣活,将来能独当一面,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青禾拗不过苏芜,只能点了点头,将米汤碗递给苏芜:“那苏芜姐姐,你一定要把米汤喝完,别累坏了身子。我先回去了,要是张嬷嬷问起,我就说出来捡布料。”

说罢,青禾便转身跑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苏芜带上浆洗房的门。

苏芜看着青禾的背影,喝光了碗里的米汤,心底的疲惫消散了些许。她攥紧了手里的绸缎,继续埋头干活。她知道,青禾的善意,是她在这绣坊里的一丝牵绊,也是她必须更加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她不仅要让自己站稳脚跟,还要护着这个唯一对她好的小姑娘。

晌午的钟声敲响时,苏芜终于将最后一匹绸缎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浆洗房的架子上。她撑着木盆,缓缓站起身,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脚底的疼痛阵阵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扶着墙壁,歇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转身去叫张嬷嬷来查验。

张嬷嬷慢悠悠地走到浆洗房,看了看架子上的绸缎,伸手摸了摸,见浆洗得干净,熨烫得平整,挑不出丝毫错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不满,冷哼一声:“算你运气好,没把绸缎弄坏。下次再这么慢,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张嬷嬷便扭着身子走了,连一句夸赞的话都没有。苏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丝毫怨言,只是转身走出浆洗房,想去后厨找点东西吃。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米汤,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她刚走到后厨门口,就被刘三带着两个小杂役拦住了去路。刘三双手抱胸,斜睨着苏芜,脸上带着痞气的笑:“苏芜,你倒是挺能耐,这么多绸缎,还真让你洗完了。不过,你以为洗完了就没事了?”

苏芜看着他们,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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