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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清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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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厅堂内烛火高照,红木长案上摆着两盏新沏的清茶,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却丝毫冲淡不了厅中紧绷如弦的气氛。小昭王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端正,气度沉稳,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温润,却又在不动声色间透着一股宗室亲王独有的威严与疏离。他指尖轻扣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下首之人,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

下首坐着的正是曹家长子曹鹄。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打理漕运事务练就的凌厉与沉稳,此刻却周身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戾气。他端着茶盏,却一口未饮,只是借着低头品茶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缓缓打量着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小昭王。

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面容清俊,气质温雅,看似温和无害,可传闻之中,这位殿下看似闲散,实则心思深沉,智计过人,在京中从不轻易站队,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定乾坤,是连皇上都格外器重与信任的皇子。曹鹄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那些关于小昭王的种种传闻。

有人说,小昭王自幼聪慧过人,饱读诗书,深谙权谋之道,看似不问政事,实则对天下格局、地方弊政了如指掌。有人说,他看似温润如玉,性情平和,实则杀伐果断,遇事从不含糊,一旦出手,便绝不会给对手留下半分退路。更有人暗中传言,这位殿下此次离京前往卫州,根本不是什么游历散心,而是身负密令,专为清查漕运多年积弊而来,是冲着卫州这盘根错节的势力而来。

还有传闻说,小昭王与平王素来不和,在宗室之中明争暗斗多年,只是一直未曾撕破脸面。而卫州,恰恰是平王的势力根基所在,漕运更是平王安身立命的根本。小昭王选在这个时候来到卫州,本就显得意味深长,如今又偏偏在他管辖的商府之内,发生了曹三横死的命案,这一切串联在一起,由不得曹鹄不多想,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与疑虑。

他望着眼前这位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的亲王,心中思绪翻涌。传闻中的小昭王,从容、沉稳、深不可测,今日一见,果然与传言分毫不差。这样一个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卫州,更不会任由一桩命案在自己眼前发生而毫无作为。曹鹄越想,心头越是沉重,握着茶盏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很清楚,自己今日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寻常权贵,而是一位手握重权、心思难测、足以撼动整个卫州局势的宗室亲王。

而他的弟弟曹三死在商府,死在小昭王的眼皮底下,这其中究竟是意外,是阴谋,还是一场针对曹家、针对漕运、甚至针对整个卫州势力的圈套,他必须当面问清楚,也必须从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亲王口中,得到一个让曹家满意、让卫州众人信服的交代。

东厅堂内的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里越来越沉的张力。曹鹄端着青瓷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主位上的小昭王身上,语气沉重却不失礼数,一字一句,带着丧弟之痛与不容回避的质问。

“殿下,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并无他意,只是心中实在悲痛难平。在下三弟曹三,昨日专程前来贵府,本意是专程拜望殿下,尽一份地主之谊,可谁知一入府中,竟再也没能回去。如今他横死后院池塘,死因未明,真相未清,在下斗胆,恳请殿下给曹家、给卫州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话音落下,厅堂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昭王神色依旧沉稳温和,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桌沿微微一顿,语气平静而郑重,带着亲王独有的笃定与担当。

“曹公子节哀。曹三公子在本王暂住的商府之内出事,本王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案目前虽未彻底明朗,真凶尚且藏于暗处作祟,但你放心,本王既然在此,便一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行凶之人,必定给曹公子、给曹家上下一个公道交代。”

话锋微转,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曹鹄,缓缓开口询问。

“本王且冒昧一问,曹三公子生前,在卫州城内或是宣城漕运之上,可曾与人结下过仇怨?或是得罪过什么不能轻易招惹的势力?”

曹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思索与茫然,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肯定。

“殿下说笑了。在下三弟平日里虽性子略急了些,可素来与人为善,待人处事并无过分之处。他常年要么待在宣城打理漕运事务,要么便在卫州城内走动,所接触之人皆是商友与官府中人,一向安分守己。若说他有什么摆明面上的仇家,在下仔细回想,竟是当真不知晓,也从未听过他与人有过生死之恨。”

他顿了顿,声音又添了几分沉痛。

“也正因如此,我才越发觉得此事蹊跷。他无冤无仇,为何会遭人如此毒手,还偏偏死在了殿下到访的这个节骨眼上……”

曹鹄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紧绷,眼底的悲痛与隐忍再也难以掩饰,他微微垂眸,声音沉哑,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酸楚。

“殿下或许不知,三弟与我虽并非一母同胞,可自幼一同在曹家长大,一同读书,一同打理家事,一同接触漕运上的事务,这么多年的情分早已深植于心,绝非寻常兄弟可比。如今他好好一个人,欢欢喜喜前来赴一场宴会,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成了池底一具冰冷的尸首,生死两隔,这种骤然降临的剧痛,换作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接受。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别无他求,只恳请殿下务必彻查到底,给曹家一个确凿的答复。”

厅堂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烛火明明暗暗,将两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一碰便会断裂。

小昭王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曹鹄身上,眉眼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曹公子这般悲痛心切,本王可以理解。只是听公子此言,莫非是在暗指,曹三公子的死,是本王暗中动的手?”

这话一出,曹鹄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低头避让,反而抬眼迎上小昭王的目光,脸色沉凝,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又大胆的意味。

“殿下明鉴,人心隔肚皮,世间之事本就难料。纵然是金枝玉叶,纵然是天潢贵胄,也各有私心,各有私欲。在下不敢妄自断言,可三弟此番专程前来拜望殿下,一入府便遭遇不测,若说他无意间在何处得罪了殿下,触怒了殿下,在下……也不得不往这一层去想。”

小昭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身反而透出一股凛然威严,令人不敢直视。他身姿端坐,语气沉稳而冷冽,字字清晰,带着亲王独有的底气与坦荡。

“本王若真想杀一个人,绝不会如此遮遮掩掩,更不会把事情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引火烧身。以本王如今的地位与身份,若当真要取人性命,何须绕如此大的一个弯,何须在自己暂住的府上行事,给自己平添一身嫌疑?”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添几分坚定。

“更何况,本王向来不屑于滥杀无辜,更不屑于用这般阴私手段除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曹公子若是真心怀疑本王,大可拿出确凿的证据,若无凭无据,仅凭揣测便将罪名扣在本王头上,未免太过牵强。本王自然清楚,曹三公子专程前来拜访,却暴死在商府之中,无论对本王,还是对商氏,都难以轻易洗清嫌疑,这一点,本王比谁都明白。”

小昭王抬手,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平稳而充满信服力。

“如今锦衣卫镇抚使明寡大人,正带着人手在府中全力查办此案,锦衣卫办案之严苛与迅速,天下皆知,远比地方官府更加稳妥公正。他们定会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查清,究竟是何人作祟,何人布局,何人下手,都会查得水落石出,到那时,自然会给曹公子、给曹家一个明明白白、无可辩驳的交代。眼下案情尚在追查之中,头绪繁杂,只能劳烦曹公子暂且稍安勿躁,多给几分耐心。”

东厅堂内的茶香早已凉透,烛火在窗缝漏进的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客气彻底吹散,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与算计。曹鹄沉默片刻,先前那副悲痛欲绝、义正辞严的模样淡去不少,他缓缓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小昭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现实的盘算,语气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咄咄逼逼,反倒带上了几分敞亮而冷酷的直白。

“殿下说得是。只是在下也想明白了,这世间万事万物,到了最后,终究绕不过‘利益’二字。骨肉亲情尚且如此,何况我与三弟本就不是一母同胞。所谓兄弟情深,在真正的利害面前,也不过是一句场面话。今日在下登门,也并非真的要将殿下逼到无路可退,若是殿下愿意松口,许给曹家几分便利,或是在漕运之上,给我们一条更宽的路,那三弟这桩命案……倒也不是不能早早了结。”

这话一出,小昭王眸底微微一冷,唇边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透人心的锐利。他轻轻摩挲着手中冰凉的茶盏,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刺,直直戳破曹鹄那点虚伪的悲痛。

“原来如此。本王还当曹公子是一门心思为弟报仇、前来讨个公道,闹了半天,曹公子哪里是来找麻烦的,分明是专程来和本王谈交易的。”

他微微一顿,语气轻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只不过,曹公子用自己亲弟一条低贱性命,当作筹码,来和本王讨价还价,这般做派,会不会太过冷血了些?”

曹鹄脸上没有半分羞恼,反倒坦然迎上小昭王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说的不是自家兄弟的死,而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他轻轻摇头,语气理所当然,不带半分波澜。

“殿下此言差矣,何来冷血一说。人已经死了,纵是再悲痛、再追究,死者也不能复生。与其揪着一桩命案不放,闹得曹家与殿下两败俱伤,倒不如让此事利益最大化,彼此各取所需,各得安稳,这才是最实在的道理。”

小昭王望着他,眸色沉沉,良久才低低一笑,那笑声轻浅,却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贬,只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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