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第1页)
夜色把商府的庭院浸得微凉,晚风卷着廊下灯笼的暖光,轻轻拂过院角那一树寒梅。粉白的花瓣沾着夜露,暗香幽幽地漫开,淡得像一缕轻烟,却又清冽入骨。明寡一身玄色飞鱼服立在梅树下,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刀静静垂着,冷白的月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周身都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只是随意望着枝头半开的梅朵,眉眼淡漠,连呼吸都轻得不易察觉,仿佛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另一侧的小径上,商宝宁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从厨房方向偷偷溜过来。她双手捧着白瓷碗,指尖微微蜷着,生怕碗身滑落,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步子放得又轻又小,像一只生怕被人发现的小兔子,满心满眼都只惦记着把这碗甜汤悄悄带回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慢吃。她走得太过专注,连前方廊下立着的那道冷峭身影都未曾察觉。
直到距离不过几步,她才猛地撞上一道沉冷的气息,心头骤然一紧。
商宝宁猛地抬头,撞进明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一般,瞬间僵在原地。
“呀……”
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惊呼,从她唇间轻轻漏了出来。
她吓得小手猛地一颤,掌心一滑,整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糖水“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明寡胸前的飞鱼服上。甜腻的汤汁顺着精致的云纹绣线缓缓晕开,碗里圆滚滚的小汤圆滚落两颗,软软地粘在冰冷的衣料上,甜香瞬间漫开,与梅香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温柔的气息。
商宝宁吓得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般,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一双水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迅速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眼前这位冷冰冰的锦衣卫大人斥责。
明寡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胸前狼藉的衣袍,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微微俯身,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一拈,便将粘在飞鱼服上的一颗小汤圆拈了起来,动作从容又优雅,不见半分嫌弃。他将汤圆缓缓送入口中,唇瓣轻抿,慢慢尝过味道之后,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清淡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们府上的厨子,手艺并不算好,这糖水,做得太甜了。”
商宝宁低着头,她肩膀缩成一团,耳朵尖都染上了薄薄的红晕,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哪里敢接话,只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胸口里,悄无声息地从一旁溜掉。她她步她步地往侧边挪动,脚尖轻轻蹭着青石板,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可她还没走出一步,头顶便再次落下明寡不咸不淡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又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压迫。
“怎么,现在商府的姑娘,连一句回话都吝于开口了吗?这般没有礼貌。”
商宝宁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身子又是一颤,像被人定住一般,再也不敢挪动半分。她被迫停在原地,依旧不敢抬头去看明寡的脸,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软软糯糯,结结巴巴,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不……不是的……我没有……是、是大人的衣服脏了,我、我马上找人来伺候您换一件干净的……都、都怪大人刚才突然站在我面前,挡、挡住了路,我、我才会失手洒了的……”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脑袋垂得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要哭出来的慌张。
明寡看着她这副胆小如鼠、却又忍不住小声辩解的模样,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语气微微一挑,带着几分逗弄。
“本镇抚早就听说,商府这位小姑娘胆子最小,今日倒是稀奇,居然还敢顶撞我?”
商宝宁立刻用力摇头,一双水润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浅浅的泪光,声音软软的,带着快要憋不住的委屈,小声地反驳。
“我没有……本来就是大人突然窜出来,吓、吓了我一跳嘛……”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紧紧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发出半个字的声音。她下巴死死抵着胸口,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指尖不安地互相轻轻抠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温顺又害怕,像一只被当场捉住、无处可逃的小兔子,只能安安静静站着,满心忐忑地等着眼前这位冷冰冰的锦衣卫大人发落。
不远处的廊下,谢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立在半开的窗棂内侧,目光刚从梅树下那两道一僵一淡、一怯一冷的身影上收回,面纱后的眼底轻轻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这位明大人平日里冷硬如铁、办案时半点情面不留,怎么偏偏对着商府那位胆小如兔的小姑娘,竟有了几分闲心逗弄的意味。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谢狸心神微动,还未回头,后背便轻轻贴上了一片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那气息沉稳清冽,带着几分独属于小昭王的温润与威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腰间被极轻地虚扶了一下,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自头顶缓缓落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没事吧?”
谢狸稍稍定了定神,放松了肩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淡而平静。
“无妨,只是看到一点小事,略有些意外。”
她顿了顿,方才偏厅里梳理出的层层脉络在心底飞快掠过,眸色微微一沉,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们现在,也只能再等一等了。不过依我看,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新的线索自己冒出来。这张网既然已经铺开,就不会轻易收回去,幕后之人越是急着掩盖,就越容易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