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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花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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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将整座庭院都浸在一片暗沉的灰影里,晚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卷起地上零星枯草,发出细碎而凄凉的声响。连廊下那盏孤灯昏黄摇曳,明明灭灭,勉强照亮一隅,却更显得四下冷清寂寥。

谢狸踏着微凉的暮色缓步归来,一进院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廊下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心口骤然一紧。

温旗玉斜倚在冰冷的廊柱上,整个人虚弱得几乎撑不起身形,素色衣袍早已被廷杖打得破烂不堪,后腰与臀腿处的布料尽数裂开,渗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层层浸染,触目惊心。廷杖落下的狠厉痕迹清晰可见,皮肉受创的痛楚让他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微微弓着身子,

额角布满冷汗,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唇瓣毫无血色,唯有那一道被强行隐忍的血痕,添了几分破碎的凄厉。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似牵扯着伤处,引来难以抑制的轻颤。

谢狸快步上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袖中取出一只从李青雾那里得来的白瓷伤药瓶,瓶身微凉,语气尽量平稳:“我从李青雾那里取了些伤药,你别动,我先替你上药。”

她伸手想要轻轻扶他,好方便处理他身后的重伤,可指尖还未碰到他的衣料,手腕便被温旗玉猛地攥住。

他的掌心滚烫,却又虚弱得发颤,力道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痛楚、委屈、愤懑,还有一层化不开的自嘲与寒凉。他微微抬眼,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剧痛中挤出来。

“你不必对我这般好。”

温旗玉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瓶象征着安稳无恙的伤药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满心涩意。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认识知府大人?”

谢狸握着药瓶的手微微一顿,一时无言。

他便当她是默认,惨然一笑,笑声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却字字锥心。

“你从头到尾,毫发无伤,连一点皮肉之苦都没有受。”他微微侧过身,刻意将身后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的伤处展露出来,语气里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怨怼终于崩裂开来,“若不是他在暗中护着你,保你周全,今日受廷杖之苦的人,怎会只有我一个?”

他喘了口气,剧痛让他身形晃了晃,声音越发低沉悲凉。

“上头的火气,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怨怒,无处宣泄,便一股脑儿全撒在了我身上。我不过是个替罪羊,成了那股恶气唯一的宣泄口。这一顿廷杖,这一身伤,全是替人受过。”

她握着药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瓷瓶冰凉的触感压得掌心生疼。对方明明只是随口猜测,每一句却都歪打正着地戳中了真相,那意有所指的怀疑与怨怼,让她心头一阵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面上再如何强作镇定,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不敢与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又锐利如刀的眼眸对视,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仿佛所有深藏心底的算计与隐秘,都要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孤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两人之间,将那层尴尬、猜忌与紧绷拉扯得愈发清晰。直到那阵钻心的痛楚让温旗玉轻轻闷哼一声,谢狸才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你说得没错,如今你我,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她抬眼望向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开口,语气冷沉,带着一丝后怕与狠戾:“那日在酒楼旁的马记附近,我们出手打晕云贵,本意是要将事情栽赃到龙凤镖局头上,借他们的名头搅浑这潭水。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始至终,背后另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说到此处,谢狸顿了顿,指尖微微颤抖,那是极度危险逼近时才有的寒意。

“云贵一死,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了你我,是有人故意将这桩命案栽在我们头上,要借官府之手,将我们一并除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温旗玉身上,不再有半分遮掩,字字句句都透着迫在眉睫的杀机,“知府给的期限极短,若是三天之内查不出真相,抓不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你我二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温旗玉听着她这番话,再感受着身后廷杖留下的灼痛,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忍不住低低暗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委屈与懊恼。

他怎么就这么命苦。

前脚刚挨了一顿狠厉的廷杖,被打得皮肉开裂、动弹不得,后脚便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去查案探凶,若是三天之内查不出半点眉目,到头来连小命都要搭进去。他心底暗暗悔意翻涌,当初若不是一时糊涂听了她的主意,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进退两难、任人宰割的境地。

更让他心头窝火的是,当初在酒楼里出手帮过他们的那个婢女香福,自那一日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是生是死全然不知。

若是香福明明知晓他们是被人栽赃陷害,却始终躲着不肯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那他们当初的相助与托付,便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这是救了一头彻头彻尾、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他越想越气,伤口也因情绪波动疼得更厉害,脸色不由得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闷痛。

谢狸看着温旗玉一身廷杖重伤,还强撑着要查案的模样,心头那点未散的心虚又添了几分不安,当即开口按住他,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

“你先在这里安心养伤,别乱动,我先去酒楼那边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温旗玉却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廊柱勉强站直身子,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这点小伤,对我而言还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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