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故人三(第1页)
风雪还在簌簌作响,廊下的烛火被寒风卷得微微晃动,将光影扯得忽明忽暗。赵政督从跪着的谢狸面前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深之处。
他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任由一身清冷却带着淡血腥味的身影没入殿门之内,一步步走向灯火更深的内堂。
内堂之中安静异常,只点着两盏盏身琉璃灯,灯光昏黄而柔和,却照不亮堂中弥漫的紧绷与隐秘。曾刍议早已摒退左右,独自静立在书架之前,指尖轻轻拂过卷册边缘,看似悠闲,实则早已将外间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也闻到了那一缕若有似无、极淡却清晰的血腥味,那是经历过杀伐、处置过凶险、刚从刀刃边上回来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
待赵政督站定在灯火边缘,身影半明半暗,神色沉敛如深潭,曾刍议才缓缓转过身。他望着眼前这位身份隐秘、步步皆危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极轻极淡的调侃,声调压得极低,只在两人之间流转,绝不会落入第三只耳中。
“你方才在廊下,明明已经认出了她。那姑娘心思通透,未必没有将你认出来。你既已确认是她,为何不肯上前与她相认,反倒要说出那般冷硬的话,让她独自跪在风雪之中。”
赵政督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周身的气息依旧冷冽沉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蹲在谢狸面前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就是当年在玉京长街上一鞭救她于马蹄之下的少年眼眸,时隔多年,再次相遇,他却连一句相认的话都不能说。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重与无奈。
“不是我不想认,是我不能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曾刍议,眸色深不见底,里面藏着无尽的凶险与孤绝。
“如今的我,才是这世间最危险的存在。我身上系着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一桩足以撼动整个朝堂、倾覆无数势力的惊天秘辛。”
赵政督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轻如耳语,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旷的内堂之中。
“天子阙一战,当年在场之人尽数殒命,血流成河,无一幸免。普天之下,唯有我一人,从那场绝杀之中活了下来,成了唯一的证人,唯一的活口。”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下来的那一刻,便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让他永远闭嘴的人不计其数,想抓他逼问真相的人遍布朝野,想利用他争夺权位的人藏在深宫与朝堂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身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四面八方皆是眼线,每一步行走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身边杀机四伏,处处都是陷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日。”赵政督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却字字皆是现实。“我若与她相认,将她扯入我的漩涡之中,她便会立刻成为别人要挟我的软肋,成为敌人最先下手的目标。到那时,我连自保尚且艰难,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曾刍议静静听着,脸上那一点轻淡的调侃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沉肃。他一生执掌公门,见惯了朝堂风雨与人情险恶,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一旦谢狸与眼前之人扯上关系,以她如今的身份与处境,根本无法抵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明枪暗箭。
曾刍议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原本沉静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清醒锐利的洞悉。他一生阅人无数,看人从不看表面,方才廊下谢狸跪在风雪之中的隐忍与镇定,早已被他尽数收入眼底。那姑娘看似温顺,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旁人不及的烈性,绝非任人摆布的柔弱之辈。
他向前微踏一步,声音依旧压得极低,语气却不再有半分调侃,只剩下沉甸甸的恳切与警示。
“你这话说得不对。”
曾刍议抬眼望向赵政督,目光沉稳而坚定,字字都戳在最要害的地方。
“谢狸那姑娘是什么性子,你我都看得清楚。她性子倔强,遇事从不肯低头,平日里看似安分,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是敢冲敢撞,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她本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这般不怕死的劲头,在这暗流汹涌的局面里,非但不是护身的铠甲,反而是引火烧身的缘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将最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摊开在赵政督面前。
“你以为你不与她相认,刻意与她划清界限,她便能安稳度日,远离是非吗?你错了。天子阙一案牵扯甚广,幕后之人势力庞大,爪牙遍布朝野各处。他们的眼线无孔不入,探查之力更是你我难以想象。
只要他们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稍稍深挖,迟早会查到谢狸的身份与过往,查到她与当年之事隐隐相连。”
曾刍议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带半分恐吓,却字字令人心惊。
“到了那时,她即便与你毫无牵扯,也会被人强行拖入漩涡中心,成为试探你、威胁你、甚至牺牲掉的棋子。她无家世,无背景,无靠山,一旦被卷进来,处境只会比你更加凶险万分。你藏在暗处尚有周旋余地,可她一旦暴露,便是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他望着赵政督骤然沉下的脸色,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坚定。
“你想护她周全,这份心思我明白。可你若一味疏远避让,以为不相见便是保护,那便大错特错。往后的路,你若真想护住她,绝非易事,甚至要比你独自脱身更加艰难百倍。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追杀你的敌人,还有那些随时可能将她推入深渊的暗流。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曾刍议望着赵政督沉凝不语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看透人心的通透。他缓步走到灯旁,指尖轻捻灯芯,让那一点微光稍稍明亮了些许,也让堂中压抑的气氛,多了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
“你方才暗中安排,想将谢狸调入东域任职,此事我早已知晓。你费尽心思为她铺就安稳路径,为她挡去明枪暗箭,为她寻一处可立身、可自保的地方,说到底,你是真心想护着她,想帮她活下去。”
他抬眼看向赵政督,目光锐利却温和,一语道破了对方心底最矛盾的地方。
“可你一边费尽心力帮她,一边又刻意疏远她、冷待她、甚至推开她。你怕她卷入你的险境,怕她成为你的软肋,更怕她因你而死。这般一边相助,一边阻挠,一边靠近,一边逃离,你不觉得,太过矛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