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故人二(第1页)
厅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卷宗都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阴影。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拂过魏平觉握着卷宗的手背,让他指节一阵发凉。他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吩咐,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回过味来,哪里是要他秉公处置,分明是明晃晃地示意,让他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到谢狸身上,以此结案,息事宁人。
公门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这般弃车保帅的手段。谢狸身在案中,无过硬靠山,无深厚家世,恰好是最合心意的替罪之人。
只要他落笔定案,一句罪证确凿,便能将这桩牵扯深、麻烦多的案子彻底压下。
于他而言,不过是少了一桩烦心事,多了一份对上的交代。可这般潦草定罪,于理不合,于心不安,更与他入仕为官时秉持的公道背道而驰。
魏平觉喉间微涩,指尖不自觉收紧,卷宗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心中正天人交战、进退维谷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律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地面上,声声清晰,竟让殿内原本紧绷压抑的气氛,微微一滞。
来人是曾刍议。
他身着一身素色公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刑狱所养出的清正威严,不怒自威。他缓步走到案前,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桌上凌乱的卷宗,又落在魏平觉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为难与迟疑之上,只一眼,便将此间藏着的弯弯绕绕、暗流涌动,看得一清二楚。
“魏大人。”曾刍议开口,声音低沉厚重,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在空旷的殿内缓缓散开,“谢狸此人,本官向来知晓,是我亲自看中,一手提拔进公门的。她的性子,她的能耐,她的分寸,本官比谁都清楚。”
魏平觉心头一震,连忙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曾刍议抬手,轻轻按住了那份被魏平觉攥得发皱的卷宗,指腹微凉,力道却稳。“这桩案子疑点丛生,脉络未清,真凶无影无踪,便要草草定案,拿一个得力下属去顶罪平息众怒?当年谢太后尚在时,便屡次训诫我等,公门之人,立身之本,便在赏罚分明,公正无私这八字上。太后她老人家,也曾亲口与我提过,谢狸这女子,心思缜密,断事果决,是个有真本事、能担大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院子沉沉夜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公门道义的坚守。“如今案子未破,真相未明,便要将一个有功有能之人推入绝境,草草定罪。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等执法者,会如何看这朝堂的公门法度,岂不是叫天下人寒心,叫有心做事之人,再不敢向前一步。”
魏平觉垂首而立,心中那点摇摆与妥协,在这一番话下,渐渐烟消云散。
曾刍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本官意已决,给谢狸一个机会。让她亲自接手此案,放手去查,刨根问底,揪出幕后真凶,还此案一个清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魏平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顾虑。“曾大人,若是她穷尽心力,终究查不出真凶,又当如何?”
曾刍议闻言,眉眼微冷,神色却愈发公正无私,没有半分偏私袒护之意。“查不到,便是她命数使然,职责所在。到那时,按律定罪,依律惩处,她该担的罪责,一力承担,绝不姑息。如此,于公,合乎法度,于私,问心无愧,于天下人,也算是一个交代。”
厅堂之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铜灯之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灭灭,恍若暗流涌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一层无形的紧绷,连呼吸都似要放轻几分。曾刍议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蔺進贵身上,神色平和温润,不见半分锋芒,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不容轻慢。
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亦是不急不缓,温和得如同寻常叙旧,可每一个字落在厅堂之中,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蔺大人,在下今日见您,倒有一桩小事,顺路与您一提。”
曾刍议稍稍停顿,语气依旧谦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倨傲,也绝不卑微。
“在下的祖父,曾谱璋公,近来身子尚可,只是闲来无事,时常与在下说起早年宫中旧事。他老人家说,当年在深宫之内,大人尚且年少,常常执礼甚恭,向他求教经书义理,研习学问,那段朝夕请教的日子,祖父至今念及,依旧历历在目,记在心上。”
他一字一句,只说年少求学,只谈师友旧情,绝口不提眼前纷争,也不道利害关系,可厅堂之中的气氛,却在无声之间悄然凝重。蔺進贵端坐在椅上,面色几不可查地一变,原本松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如何听不出,这一番话看似温和平淡,实则字字敲在心坎上。
曾刍议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语气平缓,听上去是诚心相邀,内里却藏着不动声色的告诫与提点。
“若大人往后得空,不妨移步寒府,登门坐坐,探望一番家父祖。祖父年事已高,早已不问朝堂纷争,旁的念想也没有,只是偶尔念起旧人,心中难免牵挂。他常与在下说,如今大人身为掌印,权倾朝野,威势滔天,想来心胸宽广,也绝不会嫌弃他一把年纪,垂垂老矣。”
最后一句落下,厅堂之内的空气骤然一凝。
曾刍议乃是曾谱璋堂堂正嫡孙,这话由他亲口说出,便早已不是简单的邀约。明面上是请蔺進贵念及旧情,探望恩师,暗地里却是在清清楚楚地提醒他,莫忘当年师承恩义,莫忘今日身份从何而来,更莫要在这桩关乎谢狸的案子上做得太过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厅堂之内的气氛静得近乎凝滞,烛火在青铜灯座中轻轻跳跃,将一室光影晃得忽明忽暗,也将蔺進贵端坐在椅上的身影拉得漫长。他听着曾刍议一字一句温和的话语,指尖在扶手上悄然收紧,指腹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那些被岁月深埋在深宫尘埃里的往事,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同沉寂多年的潮水,瞬间漫过心尖。
他并非生来便是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年少时孤身入宫,无依无靠,在阴冷潮湿的宫巷里挣扎求生,见过最刻薄的冷眼,受过最无端的折辱,在层层倾轧的深宫中如浮萍般飘摇,连抬头见光都成了一种奢望。那时的他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无人在意的小内侍,在最卑微的角落做着最粗重的活计,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打骂,性命如同草芥。
是曾谱璋,将他从泥泞之中拉了出来。
曾谱璋乃是三朝帝师,学问冠绝天下,风骨清正,深受先帝与朝野上下敬重。他虽身居高位,却从无半分骄矜之气,待人宽厚,尤其怜惜宫中孤苦无依的少年人。
当年先帝尚在东宫,曾谱璋入殿讲学,偶然撞见年少的蔺進贵缩在殿角,借着窗外微光偷偷翻看被人丢弃的残卷,即便字迹不全,依旧看得认真专注。
帝师心善,见他虽身处卑贱却心向学问,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动了惜才之意。自那以后,曾谱璋时常在讲学之余,抽空指点他识字读书,为他讲解经书义理,教他立身行事的道理,更在无人关照的深宫之中,给了他一份难得的体面与庇护。
厅堂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铜灯之中的火苗轻轻晃动,将满室光线染得忽明忽暗,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无形却沉重无比的界限。蔺進贵垂着眼帘,长久地沉默着,指尖在扶手之上缓缓摩挲,指腹带着经年累月的薄茧,每一下轻动,都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着昔日恩情与眼前权势。
曾刍议方才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时光上。深宫年少的孤苦、寒微时的照拂、绝境中的指点,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翻涌而过,挥之不去。他如今身居高位,掌印后宫,权势滔天,可再高的位置,也抹不去当年那个在殿角偷偷读书、承蒙帝师一念之善的小内侍模样。
许久之后,蔺進贵终于缓缓抬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看着眼前的曾刍议,看着这位帝师嫡孙端正持重的神色,终是松了口。
“曾大人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当年的旧事都搬了出来,咱家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铁石心肠之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疲惫,却依旧不失掌印太监的威严。
“看在帝师他老人家昔日的情分上,看在他当年对咱家的教导与庇护之恩,今日,咱家便卖你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