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故人(第1页)
那是玉京最盛时的盛夏,日头悬在天穹正中,亮得近乎炽白,把整座太极宫的琉璃瓦烤得发烫,鎏金铜兽在日光里泛着刺目的光,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蒸腾,远远望去,宫阙楼台都像浮在一片晃动的热浪里。
蝉鸣从宫墙的浓荫深处一浪一浪涌出来,冗长、聒噪,带着盛夏独有的慵懒与奢靡,混着殿檐下悬挂的冰丝簾晃动的轻响,缠缠绕绕,漫过一重又一重朱门宫阙。
就是那样一个热气灼人的日子,阙王入京。
千乘万骑自朱雀大街长驱而入,铁甲铿锵撞出冷硬的声响,黑缨长枪林立如林,旌旗在风里猎猎舒展,上面绣着的王纹在日光下翻涌如浪。年轻的阙王端坐马上,一身银鳞软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飞扬,意气难掩,他是先帝亲封、重兵拥立、自小千娇万宠长大的藩王,连入京的姿态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张扬。他臂弯里稳稳抱着的,正是刚刚与他大婚的平阳长公主,那位名动京华、冠绝满宫的第一美人。
她身着烟霞色罗裙,裙裾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鬓边珠翠垂落,一步一晃,流光婉转,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柔婉含春,被阙王护在怀中,不必言语,便已是天底下最耀眼的风景。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拂过阙王的下颌,那一幕风光,足以让整座玉京城的人都抬首仰望,连宫墙内的繁花,都似在那二人面前失了颜色。
那是云端之上的风光,是人间极致的尊荣。
而彼时的蔺進贵,还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无人在意的小太监。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蔺淮福收下的干儿,蔺公权倾内廷,义子干儿足有十位,个个伶俐体面,个个分得体面差事,唯有他,沉默、不起眼、无依无靠,像一片落在宫砖缝里的碎叶,轻贱得无人多看一眼。
那个盛夏,他被派去李贵妃的长宁殿外当差。
日头最毒的时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尊沉甸甸的青铜冰鉴。冰鉴通体铸着细密的蟠螭纹,里头码着层层叠叠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寒冰,寒气从铜壁里源源不断渗出来,冷得刺骨。他只在手上裹了一层薄得几乎无用的素绢,那冰冷便势如破竹地钻进皮肉,冻得他指节发白,手臂僵硬,连肩膀都跟着发麻。
可殿外暑气又重,热浪一层一层裹着他,额角、颈后、后背全是黏腻的汗水,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背上又闷又痒。
一寒一热,在他小小的身躯上反复撕扯凌迟。
他必须站得笔直,必须寸步不离,必须把冰鉴稳稳抱在怀中,不敢有半分晃动,不敢有半分懈怠。殿内丝竹悠扬,笑语轻软,熏香从门缝里漫出来,是昂贵的南越沉香,混着瓜果的清甜、美人的脂粉香,奢靡得让人沉醉。
他站在门外的烈日阴影里,听着里头一派安乐祥和,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的囚徒,双臂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仿佛整个人都要被那方冰鉴冻成一截没有温度的冰雕。
而一墙之隔,近在咫尺的殿中暖阁里。
少年赵政督,正安安稳稳坐在武成皇帝的膝头。
帝王宽大的手掌轻轻护着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拿起一串晶莹饱满的马乳葡萄,指腹细致地剥去紫润的果皮,露出里面剔透多汁的果肉,再一点点送到少年唇边。
少年眉眼清俊,笑意浅浅,张口接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室温柔。九五之尊的帝王,放下万乘之尊,亲自为他剥果喂食,目光里的宠溺与珍视,毫不掩饰。
他在云端,在帝王膝头,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宠爱里。
他在泥尘,在烈日寒风,在无人问津的卑微与寒苦里。
那一天玉京的繁华,阙王与公主的风光,殿内的清甜果香,帝王的轻声笑语,还有他怀里冰鉴刺骨的冷,身上蒸腾的热,皮肉间撕裂般的苦楚,全都死死刻进了蔺進贵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