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柳暗二(第1页)
魏平觉中年之后便膝下荒凉,始终无儿无女,偌大一座同知府邸,常年冷冷清清,不见半点儿女嬉闹的烟火气。早年他还未如今日这般阴沉寡言时,也曾动过养儿防老的念头,从远房宗亲里挑了一个聪慧伶俐的孩子收为养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
那时府里的老人私下都说,魏大人待那孩子是真心视如己出,亲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立身行事,连衣食住行都亲自过问,倾注了旁人看不见的心血与期许。人人都以为,那孩子将来会是魏家唯一的依靠,会承继他的一切,会为他养老送终。
可谁也没有料到,世事最是无常。
那孩子一天天长大,羽翼渐丰,心气也日渐高远,不知是因为政见相悖,还是因为理念不合,又或是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恩怨,竟在某一日,与魏平觉彻底撕破脸面,决然决裂。
没有人清楚那一日府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争执,也没有人知道两人之间究竟积下了多深的隔阂。
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曾经被魏平觉寄予厚望的养子,便从魏家彻底消失,再也没有踏回过魏府一步,再也没有向这位曾经待他如父的大人问过一句安,探过一次病。曾经的父子情深,一朝尽断,形同陌路。
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明明灭灭,将四壁影子扯得狭长扭曲。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冷铁与淡淡的烟火气,每一寸都浸着沉凝的压迫感,连呼吸都似被冻住。
魏平觉端坐主位,一身官服肃整如冰,脊背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场。他并未拍案怒喝,也无厉声逼问,只淡淡抬眼,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堂下立着的谢狸身上,那视线沉静如深潭,却又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发丝到指尖、从神色到心迹,一寸寸剖看得清清楚楚。
周遭衙役垂首肃立,屏气凝神,偌大空间里,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与窗外隐约的风声,更衬得此地死寂逼人。
魏平觉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寂静,落在耳中竟带着几分冷硬的回响:“就在前日清晨,掌印太监亲信的义子云贵,被人发现横死在城南那家酒楼后侧的马厩之中,身有致命伤,分明是遭人毒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搭在案上,一下极轻、极有节奏地敲击着,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始终牢牢锁在谢狸脸上,不肯放过她分毫微表情的变化。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山雨欲来的威压,缓缓逼问:“这件事你当真,半点也不知情吗?”
谢狸垂着眼帘,指尖在宽袖之下死死攥紧,心底翻江倒海,险些压不住翻涌的戾气与自嘲。
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刀光剑影见得多,阴谋诡计也拆得不少,素来自诩谨慎机敏,从未这般轻易落入圈套,到头来竟栽在这么一场明目张胆的栽赃上,简直是阴沟里翻船,可笑又可气。
那日在酒楼马厩旁,她与温旗玉分明只是出手制止云贵轻薄婢女,不过是将人打晕制止恶行,自始至终连一丝杀心都未曾动过,更别提取人性命。如今云贵横死,时间地点人物桩桩件件都对准了她们,这绝不是巧合。
定是那日动手时,被什么人藏在暗处窥得全貌,或是事后有人打听知晓了她们与云贵起过冲突,这才掐准了时机,干脆利落杀了云贵,把这桩天大的黑锅稳稳当当扣在她们头上,借官府之手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谢狸面色沉静却难掩一丝惶然,她双膝微屈,对着上首的魏平觉深深一揖,声音稳而清亮,字字恳切:
“大人明鉴,卑职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此事当真乃是天大的冤枉啊!”
她稍稍抬首,目光坦荡,不闪不避,继续沉声说道:
“那日正是沈二姑娘在菩提寺离奇失踪的紧要关头,案情十万火急,朝野上下皆为之震动,卑职身负公务,奉命与同僚一同赶往菩提寺追查线索,不敢有半分耽搁。可偏偏衙门内的坐骑尽数被锦衣卫先行借调出征,一时之间无马可骑,为了不延误查案时辰,卑职与温旗玉二人只得匆匆赶往附近酒楼,想向席间的贵客暂借一马,以便尽快赶赴寺中寻人。”
“可就在我们行至酒楼旁的马厩附近时,忽听得一阵凄厉的女子呼救之声,那声音凄切惶恐,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我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昏暗角落里,一名男子正借着酒意对酒楼婢女肆意欺辱,那婢女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涕泪横流,苦苦哀求,模样可怜至极。彼时天色昏暗,视线不清,卑职一时未能认出此人便是掌印公公身边的亲信云贵公公,只当是街头仗势欺人、欺凌弱女的泼赖恶徒。”
“卑职身为公门之人,食朝廷俸禄,守一方安稳,路见不平,焉有坐视不理之理?纵然心知对方或许身份不凡,可眼见良家女子受辱,若是转身离去,又何谈公义,何谈职守?只因卑职自身身手平平,唯恐一人难以制服对方,伤及无辜,这才让身旁的温旗玉出手,只将人打晕制服,救下那名受惊过度的婢女。”
“可待得那人倒地,我二人上前细看,看清面容的那一瞬,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一颗心险些从心口跳出来,此人竟是掌印太监身边最得宠、最亲近的义子,云贵公公!我二人当时吓得魂不附体,惶恐到了极致,哪里还敢有半分多余动作,更别提伤他性命?我们当即蹲下身仔细探过他的气息与脉搏,确认他只是暂时晕厥,呼吸平稳,绝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我二人心中惊惧难安,深知无意冲撞了贵人,已是弥天大祸,哪里还敢多留片刻?只得慌慌张张、匆匆离去。彼时沈二姑娘一案案情紧急,刻不容缓,我二人一心扑在追查之上,满心都是失踪的姑娘与肩上重任,一时慌乱疏忽,竟未曾来得及将云贵公公送回府中妥善安置,如今想来,已是悔恨万分,自责不已,便是大人此刻责罚卑职办事不周,卑职也绝无半句怨言。”
“可纵使卑职有千般不是、万般疏忽,也绝不敢做出杀害云贵公公这等诛九族的大罪!我等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对掌印公公身边的心腹红人下手,这其中的利害轻重,卑职心中比谁都清楚,又怎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搏这等祸事?”
“那日马厩旁边人来人往,本就是热闹之地,事发之时人多眼杂,必定是有居心叵测之人藏在暗处,窥见了我二人与云贵公公发生冲突、将他打晕的一幕,这才趁机暗中行凶,残忍杀害云贵公公,再将这泼天大罪、杀人之名,完完整整地栽赃嫁祸到我二人的头上,意图借大人之手,借这桩命案置我等于死地,好叫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瞒天过海!”
“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辨明真伪,切莫让奸人得逞,更莫让卑职与温旗玉蒙受这等不白之冤,求大人为卑职做主!”
刑堂之内死寂得近乎窒息,烛火被缝隙中钻入的冷风卷得飘忽不定,橙黄的光焰在青砖地面与梁柱上投下晃荡的阴影,将所有人的轮廓都揉得森冷而模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灰、冷铁刑具与淡淡的霉味交织的沉滞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平觉端坐案后,官袍垂落如墨,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深眸沉静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凛冽威压。他指尖缓缓落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两下,声响不大,却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堂下的谢狸,语调平稳无波,却字字如淬冰的刀锋,直逼要害:“你方才所言,本官暂且听下。可你既一口咬定,你与温旗玉离开酒楼马厩之时,云贵尚且活着,并未伤及性命,那么,你可有证据?”
话音落下,堂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