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柳暗一(第1页)
跟着那名面色沉凝的差役穿过一重又一重幽深回廊,谢狸与温旗玉一路沉默无言,连脚步都下意识放得极轻。廊下两侧肃立的衙役个个垂手屏息,衣袂垂落如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整座同知府都被一种死寂般的肃穆笼罩,连风穿过檐角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脚下青石板被深秋夜露浸得冰寒刺骨,寒意顺着鞋底一路往上钻,直透四肢百骸,让人每走一步,心头的沉重便多添一分。
沿途灯笼昏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却像是漫长得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之前在问询正厅里那点炭火余温,早已被这一路森严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在胸腔里缓缓沉坠。
终于,差役在一扇朱漆厚重、铜环锃亮的正厅大门外停步,躬身低头,轻手轻脚掀帘入内通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内一片死寂。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响。那扇门后透出的气息森严冷冽,如渊如狱,还未踏入,便已让人脊背发紧,喉间发涩,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沉沉压在头顶,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之后,帘幕轻落,领路的差役退至一旁。一直守在门边的小吏缓缓转过身来。
他往日里在衙门当差,见谁都是和气客气,脸上总带着几分应付差事的松弛,可此刻那张脸却绷得如同石面,再无半分熟稔温和,只剩下对上官的敬畏与对规矩的僵硬恪守。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目光死死落在地面青砖缝里,不敢与谢狸、温旗玉任何一人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来灭顶之灾。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得近乎窒息。
小吏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半分辩驳、不容半分迟疑的严厉,一字一顿,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魏大人已在正厅上座等候。
谢捕快,温公子,进门之前,先行下跪。”
“跪下。”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谢狸指尖猛地一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衙门当差这般久,问话、回话、见官、理事,至多躬身作揖、垂首听命便是,便是面对知府大人,也从未有过还没踏进门、便要在门外下跪的道理。这般不合常规、近乎羞辱的严苛,这般不问缘由、先施威压的架势,已经把答案明晃晃摆在了眼前。
这不是传唤,不是问询,不是议事。
这是问罪。
温旗玉眉峰骤然一紧,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冽的凝重。两人几乎是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只一眼,便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模一样的认知,
今日这一关,绝不好过。
小吏那一句冰冷的“跪下”砸在空寂的廊下,朱漆大门紧闭如铁,门内烛火昏沉,连一丝人气都透不出来,只有沉甸甸的威压顺着门缝往外溢,压得人胸口发闷。谢狸心头猛地一沉,常年查案攒下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预警,她清楚,在这种层级的官员面前,一旦真的跪了,便是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微移半步,压低声音,对着面前守在门边的小吏轻轻唤了一声。那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过来一下。”
小吏一愣,抬眼飞快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脚步迟疑地往前挪了寸许,依旧不敢与她对视,整个人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谢狸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右手飞快一翻,指尖捏着几锭沉甸甸的碎银,冰凉的银子被她掌心的冷汗浸得微湿。她以极快的速度,将银子直直往小吏空着的左掌心里塞去,动作隐秘而迅速,连一旁的温旗玉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这是衙门里最常见的打点方式,几两银子不算多,却能换一句半句的提醒,换一丝半分的缓和,是底层差役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指尖刚触到对方的掌心,小吏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整个人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收回了手,脑袋垂得更低,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他死死抿着嘴,拼命摇头,动作急促而坚决,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平日收银子时的含糊与松动。
“使不得……谢捕快,万万使不得。”
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近乎恐惧的拒绝,“小人不能收,也不敢收……求您别为难小人。”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战战兢兢,仿佛收下这几两银子,便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谢狸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那几两银子还捏在指尖,冰凉的触感直直扎进心底。她活了这么大,在官府衙门里行走也非一日两日,见过贪婪的,见过客气的,见过推脱几句再收下的,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在这种关头,连几两打点的银子都拼死不肯收。
不肯收,便意味着这件事已经大到连一点人情、一点通融、一点私下的缓和都不存在了。不肯收,便意味着魏平觉早已下定了决心,下手之重,连底下的小吏都怕引火烧身。
谢狸缓缓收回手,将银子不动声色地揣回袖中,指尖冰凉,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她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眼底却已翻起惊涛骇浪,心底止不住地翻涌着惊怒与不安,一句近乎冰凉的吐槽,在她胸腔里反复回荡,
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大到连几两银子都没人敢收?
连收都不敢收,那今天这件事,一定是大到没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