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问(第1页)
谢狸独自立在角门的风雪中静立片刻,将心头纷乱的思绪与方才那点细碎的温情一并沉沉压入心底,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与发间积起的薄雪,碎雪从青黑官袍上簌簌滑落,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转瞬消融。
她转过身,沿着衙内幽深绵长的长廊缓步走回值房方向,廊下悬挂的灯笼被寒风卷得微微晃动,昏黄而微弱的光影在石板路上拖出她孤挺而沉静的影子,明明灭灭,方才对李多福流露的柔和早已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公门中人独有的冷肃、沉稳与不动声色。
行至值房外的廊下,几名值守衙役早已神色紧张地等候在原地,脚步放得极轻,面色间藏着难以掩饰的为难与迟疑,见她归来,几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又带着几分惴惴不安。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向她禀报。
“死牢之中关押的沈砚自押入以来便态度嚣张跋扈,不仅对看管的狱卒肆意呵斥打骂,更是整日口出狂言,不断叫嚣威胁,声称自己在卫州有一位亲兄长,乃是当朝正任卫州知州沈亭之。”
“府衙上下听闻此言后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派人暗中核对户籍卷宗与当朝官员名录,一番细致查证下来,竟发现此人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沈亭之身居知州高位,手握一方实权,在地方根基深厚,背景不浅,如今案情尚未彻底明朗,证据链也未完全闭合,谁也不敢轻易对沈砚用刑逼供,更不敢擅自做主处置,生怕一不小心便惹上祸端,牵连整个府衙,落得个冲撞朝廷命官的罪名。众人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桩案子自始至终由谢狸一手主办,所有线索脉络与分寸尺度也唯有她最为清楚,因此特意在此等候,一切决断,皆等谢狸定夺。
“谢大人,那沈砚在牢中闹得厉害,一口一个知州兄长,狱卒们都不敢近身,此事……还请您拿个主意。”
谢狸安静听完,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并未流露出半分意外或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般波折。她微微颔首,示意众人不必慌乱,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
“我知道了,你们不必惊慌,先备好死牢通行令牌,我亲自去见他。”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府衙深处最阴冷、最沉寂的方向缓步走去。青黑官袍下摆轻扫过冰冷潮湿的地面,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森严的院门,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是阴冷刺骨,混杂着铁锈、霉气与淡淡的腥气,连灯火都变得昏黄微弱,明明灭灭,几乎照不亮前路。
死牢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在她身前缓缓推开,老旧门轴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像是撕开了一层压抑已久的死寂,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骨节发疼。
牢内阴暗逼仄,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地面凹凸不平,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风中微弱跳动,将影子拉得诡异而狭长。
谢狸步履沉稳地走入其中,官靴踏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轻而清晰的声响,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望向那间单独关押、却依旧气焰嚣张的囚室。
谢狸立在囚室之外,望着里头依旧叫嚣不休的沈砚,眸色沉静如水,心底却已悄然翻涌起层层疑虑。
她总觉得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远非表面那般亲厚,若是沈砚当真有一位身居知州高位的兄长庇护,以他这般嚣张跋扈、惹是生非的性子,断不会等到身陷囹圄、走投无路之际,才慌慌张张将这层关系搬出来当作护身符。
这般迟来的攀扯,反倒更像是穷途末路之下的垂死挣扎,也恰恰说明,那位远在卫州的沈亭之,与他这个嫡弟素来疏远冷淡,甚至早已断绝往来,否则以知州之权,怎会任凭他在京城落魄沉沦,直至犯下大案被关入死牢,也不曾有过半分照拂。
她正暗自思忖,身侧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同前来查案的同僚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完毕的审问笔录与户籍卷宗,快步走到她身旁,神色凝重地将卷宗轻轻递到她手中。
纸张微凉,带着笔墨干透的气息,里头记载的内容,远比他们最初掌握的信息要复杂得多。
卷宗之上清清楚楚写着,沈砚的父亲沈从沙,早年曾是边军棘字营的副将,多年前在一场与天子阙相关的战事里无声无息战死边关,身后只留下几房妻儿与一点薄产。
家中失去顶梁柱后,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最终彻底分崩离析,各自离散。而沈砚身为嫡出幼子,自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早早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不过数年便将自己分得的家产挥霍一空,败得一干二净。
走投无路之际,他曾数次上门去找兄长沈亭之求助,沈亭之不堪其扰,最终只留下一小份钱财便彻底与他划清界限,随后便离开了宣城,从此再无往来。也正因如此,最初审问之时,所有人都未曾将这个满身恶习、潦倒落魄的赌徒,与沈亭之这般人物联系在一起。
沈亭之的履历在官场上清清楚楚,此人常年跟随在平王赵屿身侧办事,而平王赵屿,正是先帝为数不多的亲弟,身份尊贵,权重一时。沈亭之行事沉稳,颇得平王赏识与信任,正是依靠着平王一脉的势力,才一步步被提拔,最终坐上了卫州知州的位置。
可诡异的是,沈亭之在官场之上向来对外宣称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亲无故,孑然一身,以此维持着清贵干练的形象。
也正是这一层刻意隐瞒的身世,让所有人都从未将他与沈砚这般泼皮无赖、一无是处的赌徒联想到一处。一个是依附平王、前途坦荡的州府大员,一个是混迹市井、负债累累的囚犯,云泥之别,形同陌路,谁也不会相信,这两人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谢狸指尖缓缓拂过卷宗上的字迹,眸色愈加深沉。沈亭之刻意隐去亲缘,沈砚迟迟才攀附兄长,这对兄弟之间的隔阂与算计,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
谢狸将手中的卷宗缓缓合拢,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一压,把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身世纠葛与势力脉络尽数压在心底。
死牢之中阴冷潮湿,寒气从脚底一路往上钻,浸透石壁与地面,昏黄的油灯在风洞里微弱地跳动,将她孤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拉得漫长而沉静。
她缓缓抬起眼,原本凝在卷宗上的目光慢慢抬升,穿过冰冷粗重的木栅,落在囚室之内那道依旧故作张狂的身影之上。
沈砚斜倚在潮湿的石壁边,一身囚服早已被他揉得皱乱不堪,却依旧强撑着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傲慢,仿佛只要搬出卫州知州兄长的名号,眼前这座森严的死牢,便不敢动他分毫。
他甚至刻意抬高了声调,时不时对着狱卒呵斥几句,试图用喧闹掩盖自己心底深处的慌乱,可那微微绷紧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色厉内荏的本质。
谢狸缓步向前,官靴踏过死牢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落得沉稳而清晰,声响在空旷死寂的牢狱之中轻轻回荡,像一记记无声的重锤,敲碎囚室内刻意营造出的嚣张气焰。
她停在木栅正前,青黑色的官服垂落如墨,领口与袖口被牢内寒气浸得微凉,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气势,却自带着执掌法度的凛然与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她静静看着栅内的沈砚,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又锐利得仿佛能直接看穿对方所有的伪装与怯懦。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寒气的力量,在阴冷的空气里稳稳落下。
“沈砚,你既然已经踏进了京兆府的死牢,就该明白一个道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天底下的法度,从来都不是为某一个人而立,更不会因为谁身后有几分权势,就可以随意扭曲践踏。”
风从牢门外悄悄灌入,吹得油灯火苗轻轻一颤,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更添几分不容侵犯的肃穆。她微微顿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兄长身居卫州知州,是朝廷任命的命官,他比谁都清楚,律法当前,亲疏无用,权势无用。你犯下的案件证据确凿,脉络清晰,不是你一句攀扯亲属,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以为搬出你的兄长,便能让衙门徇私,便能让律法为你让步,实在是大错特错。”
谢狸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直落向沈砚,声音沉定而冷厉,彻底打碎对方最后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