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失踪案三(第1页)
青黑色官服裹着一身凛冽寒气,骏马踏着碎雪停在府衙朱漆大门前,铁掌敲在冻得发脆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白沫。
檐角铜铃被风卷得轻响,昏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将她孤挺的身影映在阶前。她勒住缰绳,手腕轻收,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女子柔态,唯有一身公门人的沉稳冷峭。
翻身下马时,肩头落雪簌簌滑落,发间、眉骨、衣褶间都沾了细密的雪粒,像一层薄霜覆在青黑官袍上,冷白与沉黑相衬,更显清冽。她垂眸,指尖先轻轻拂过眼睫,掸去沾在上面的凉雪,那点冰凉触得她眉尖微蹙,随即抬手,慢而稳地拍向肩头与臂弯。
雪粉顺着袍角簌簌下坠,落在靴边,转瞬便被寒气凝住,只留一点湿凉痕迹。
府衙静穆,值房外廊下空无一人,唯有炭火盆余温从窗缝里漫出,混着墨香与旧木气息,在风雪里透出一丝浅淡的暖意。她未唤人,径自推门而入,木门轴轻转,带起一阵穿堂冷风,卷得屋内烛火晃了晃。
视线落向里侧那张硬板床铺时,她脚步微顿。
素色被褥被拱起一小团圆滚滚的轮廓,那只她养在衙内的癞蛤蟆,正安安稳稳趴在枕畔,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睡得浑然忘我,仿佛这值房软榻本就是它的居所。雪气还缠在她衣间未散,指尖犹带寒意,她看着那团赖在榻上的小东西,又气又笑,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伸手轻轻捏住它后腿软处,将这团凉滑、慵懒的小家伙稳稳拎了起来。
癞蛤蟆懵懂地蹬了蹬短腿,沾了几缕棉絮在背上,被她小心放回窗下那只青陶缸中。她顺手拨了拨缸里清水,看着它慢悠悠沉进水草间,才直起身整理衣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吸气。
海铣不知何时立在门边,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素来爱洁成癖,眉眼间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怔忡。
他目光先落在床榻上那一点浅痕,再扫过她刚碰过癞蛤蟆的指尖,眉峰微蹙,那点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被撞了个正着,眼底明晃晃写着无法理解,又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无奈。
风雪从他身侧漏进一缕,烛火再度轻摇。
他缓步走近,声音清浅如冰珠落玉,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沈官人身冒风雪归衙,袍上残雪未清,倒先忙着安置你的座上宾。我原以为,这值房榻是你休憩之处,如今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他瞥了一眼窗下的陶缸,又落回她脸上,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旁人养宠,或猫或犬,伶俐讨喜。你倒独树一帜,养一只癞蛤蟆,还纵容它占了你的枕席。若是传出去,旁人只怕要笑咱们衙门,连案几床榻,都要分一半给这小东西。”
她抬手,再度轻轻掸去袖口最后一点残雪,指尖微凉,望着他一脸洁癖发作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终于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屋外雪落无声,府衙肃穆,屋内一冷一洁,一趣一怪,在风雪暮色里,成了独一份的烟火气。
海铣的调侃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守礼的脚步声,紧接着,值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雪气一股脑钻了进来。温旗玉一身浅碧色常服,肩头落满了碎雪,发梢也沾着晶莹的雪珠,显然是刚从外头匆匆赶回,周身都浸着刺骨的寒气。她抬手拂去衣上残雪,眉眼间带着几分匆忙,进门便先对着二人颔首,语气轻快又带着点细碎的暖意。
“沈兄,海大人,刚门吏来报,说是将军府派人把你前日落在那儿的小猫送过来了,就在外间候着,我便先替你接了进来。”
她说着,微微侧身,露出怀里小心翼翼捧着的一团小毛球。
那是只才巴掌大的奶猫,通体雪白,只耳尖沾着一点浅灰,许是受了风雪冻着,又或是一路颠簸受了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皮毛微微凌乱,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地望着四周,鼻尖冻得微红,连叫声都细弱得像蚊蚋,楚楚可怜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四肢细细软软地蜷着,连动一下都小心翼翼,全然是一副受惊无措的模样。
谢狸心头一软,方才逗弄癞蛤蟆的散漫瞬间收了几分,快步上前,伸出带着淡淡雪凉的手,轻轻将那团柔弱的小毛球接进怀里。小猫一触到她温暖的怀抱,立刻像找到了依靠,细弱的爪子紧紧勾住她的官袍衣襟,小脑袋一个劲地往她臂弯深处钻,发出细微又软糯的呜咽,依赖得不行。
她轻抚着小猫柔软的皮毛,低声安抚了两句,正准备转身去桌案边翻找些软糕碎肉,给这受冻的小家伙填填肚子,怀里的小猫却忽然猛地一僵。
原本怯生生的蓝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窗下那只青陶缸,方才被她放回缸里的癞蛤蟆,正慢悠悠地从水草间浮了上来,鼓着圆滚滚的肚皮,在清水中蹬了一下后腿。
不过一瞬,小猫像是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浑身细毛都微微炸开,细弱的身子拼命往谢狸怀里缩,小爪子死死攥着她的衣襟,脑袋埋得更深,连大气都不敢出,尾巴也紧紧夹着,瑟瑟发抖,方才那点可怜劲儿,此刻全变成了实打实的惊惧,一动不敢动。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屋内一时静了片刻。
海铣站在一旁,看着这怕得缩成一团的小猫,又看了看缸里悠然自得的癞蛤蟆,素来清冷的眉眼间终于忍不住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洁癖带来的不悦也散了大半,语气里的调侃更添了几分趣味:
“看来你这值房,是一物降一物。癞蛤蟆占你的床,小猫怕你的癞蛤蟆,往后这衙门里,倒是数它最威风了。”
温旗玉也忍不住轻笑,上前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温声道:“许是从没见过这小东西,吓着了,沈兄快给它找些吃食安抚安抚吧。”
谢狸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低头看着缸里浑然不觉的癞蛤蟆,又瞧了一眼身旁忍笑的两人。
温旗玉看得哭笑不得,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谢狸,我实在不明白,你既有这样乖巧的小猫,为何非要在衙里养一只……癞蛤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