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失踪案二(第1页)
菩提寺的冬钟沉沉,撞得寒雾都跟着一颤。灰瓦上凝着薄霜,香火气息被北风揉得淡而冷,漫过一堵堵斑驳院墙。谢狸裹紧了身上的素色夹袄,屏着气息,避开扫雪僧人,沿着结了薄冰的墙根,一路溜到寺后。
她是来找阿七的。
那个总缩在山门角落、安安静静不惹眼的小乞丐。往日里,菩提寺后的这片枯竹林便是他常待之处,或是靠着冻得发硬的老竹根缩成一团打盹,或是捡着别人施舍的冷馍慢慢啃,单薄得像一株在寒风里飘摇的枯草。可今日还未走近,一股截然不同的香气先缠上了她的鼻尖。不是檀香,不是枯竹的清寒,是烤得焦香流油的肉香,浓得化不开,暖得勾人,混着冷冽的北风,直直往人肺腑里钻。
谢狸心头一动,放轻脚步,轻轻拨开枯黄垂落的竹枝,探头一看,整个人便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柔了几分。
哪里只有阿七一个。
七八个小小的身影挤在竹林深处避风处,围坐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个个衣衫破旧,补丁叠着补丁,灰扑扑的小脸冻得发红,沾着泥点与碎雪,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耳后,一看便是常年风餐露宿、受冻挨饿的模样。可此刻,没人打闹,没人争抢,也没人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所有人都低着头,专注得仿佛周遭的钟声、风声、落雪声,全都与他们无关。
地上铺着几片宽大干枯的树叶,上面摆着半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鸡。外皮烤得微焦,泛着诱人的油光,热气丝丝缕缕往上冒,在这寒冬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勾人的香气。一只只冻得发红、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鸡肉,指尖沾了油,也不在意,只是小口小口地啃着,动作轻而认真,连掉在掌心的碎渣都要仔细捻起来送进嘴里,半点不肯浪费。
阿七就坐在圈子最中间。
他依旧是那副清瘦单薄的样子,脸颊陷着,下巴尖尖,冻得鼻尖微红,只是往日里总带着几分警惕疏离的眼睛,此刻弯得像浸了暖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只留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极斯文,不像别的孩子那般狼吞虎咽,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腮帮子轻轻鼓动,连咀嚼都带着几分近乎虔诚的珍惜,仿佛这不是街头得来的寻常烤鸡,而是世间最难得的珍馐。
冬日的天光淡而柔,穿过层层叠叠枯黄的竹叶,碎成一片一片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破旧的衣摆上,落在油亮暖香的烤鸡上,落在他们专注而满足的小脸上。一时间,枯竹林里只剩下细碎温柔的咀嚼声,连风都悄悄慢了下来。菩提寺的钟声远在墙外,尘世的寒凉隔在竹外,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暖烘烘的角落,在寒冬里独自发烫。
谢狸立在竹影与薄霜之中,看着这一幕,忽然便不忍心出声惊扰。
她原是担心阿七在这寒冬里挨饿受冻,却没想到,这一群被人忽视的小乞丐,竟在佛门清净地的背后,藏了这样一场热气腾腾、心满意足的盛宴。
谢狸从袖中摸出一点银子,递到阿七面前,轻声问他近日在庙中可曾看到什么异样。
他们这群小乞丐,平日里无家可归,夜里便在菩提寺的角落里随便找个地方蜷缩着睡觉。阿七还有个怪癖,不爱挤在人堆里,偏偏喜欢在大殿的供桌底下睡。这也是谢狸平日里偷偷吩咐过的,让他借着藏身之处,偷听那些香客与来往之人的秘事。
可阿七只是垂着眼,没看她,也没应声,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谢狸见状,心下立刻了然,没再多问半句,只默默又从袖中摸出几两银子,一并递到了他面前。
阿七这才伸手,将那几两银子一把揣进怀中。白花花的银子上,登时沾了他手上没擦干净的油腻,混着一点烤鸡的香气。
他抬了抬眼,声音哑哑的,终于开口:“今天来的香客不少,只有一个很特别。”
“她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在哭。听她身边的婢女叫她,应该是沈家的姑娘,只是我分不清,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
谢狸听罢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只淡淡颔首,目光微微一抬,越过阿七单薄瘦小的身影,径直投向墙根处那片半枯的竹影深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扬声问向暗处的温旗玉,说他方才躲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戏也该看够了,不妨说说看,今日在寺中见到的沈二姑娘,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袍。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林间的风都似顿了一顿,细雪从枯黄的竹叶缝隙间簌簌落下,搅得原本安静的空气多了几分紧绷,两道身影缓缓从浓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温旗玉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俊,唇角还挂着几分未散的戏谑笑意,显然是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身侧一同前来的同僚,却在这一刻骤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目光从阿七怀中沾了油迹的银子,缓缓移到谢狸冷静淡然的脸上,再联想到方才听见的供桌之下、偷听秘事这般话语,心底的震惊如同浪涛一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那人上前半步,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与隐隐的斥责,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一同处事的谢狸,竟会用这样的方式打探消息,更想不到她会指使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藏在佛门清净地的供桌底下,偷听香客们对着佛祖倾诉的隐秘心事,香客们诚心祈福,所言皆是藏在心底不能对外人言说的苦衷与悲戚,是最私密也最脆弱的心事,可谢狸却将这佛门清净之地当成了打探秘闻的场所,肆意窥探他人隐秘,利用孩童达成目的,这般行径,实在是毫无底线,太过没有道德,与他心中认知的行事准则格格不入,也让他彻底颠覆了对谢狸的所有印象。
那位同僚兀自喃喃道:“难怪你平日里知道那么多人的秘密,不过也是一道巧思,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要知道很多的消息。”
温旗玉见状先一步出声化解了僵持的气氛,语气轻淡地答说那是沈大姑娘,身上穿的是一身深紫色衣袍,在满殿素色与佛香里十分显眼。
阿七听了这话指尖微微一顿,沾着油光的手指无意识蹭了蹭怀里的银子,冻得发红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恍然的神情,像是终于把模糊的人影与名字对上了号。
他垂着眼慢慢回想,声音依旧哑得很轻,说:“原来那就是沈大姑娘,她进了大殿就一直跪在蒲团上,既不烧香也不祈福,更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眼泪落个不停,直到把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浸了水的桃瓣,身边的婢女反复劝了好几次,拉了她好几回,她才失魂落魄地起身离开。”
谢狸静静听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冷冷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
这般一言不发只知道痛哭,既不祈愿也不祷告,哪里是诚心礼佛,分明是做了亏心事心亏难安,才跑到佛祖面前求个心安,哭到眼肿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的自我宽慰罢了。
阿七又接着往下说:“午时吃坏了肚子,中途跑出去往寺后茅厕方便,途经那片长着两排老槐树的小岛,虽是冬日,枝干枯黄无叶,视线反倒通透敞亮,一眼便将岛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沈二姑娘竟瞒着旁人,在那里偷偷与一名男子私会,那男子生得十分好看,眉目清俊身形挺拔,站在枯槐之下格外惹眼,两人离得极近,说话时也压低了声音,模样甚是隐秘。”
谢狸乍一听完这话,表面上虽还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冷淡,心底却已是狠狠一震,只觉得荒唐又离谱。她在心里暗自吐槽,这沈家的两位姑娘,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格,一个在佛前哭得天昏地暗,眼都肿成核桃,分明是心有鬼事求心安,另一个看似安分,竟大老远跑到菩提寺后枯槐小岛上私会情郎,行事这般大胆出格,姐妹俩凑在一起,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一个比一出戏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