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运气真是差得离奇(第2页)
混乱的记忆在这一刻猛地冲回脑海。
燃烧的船队,冲天的火光,呼啸而来的箭雨,冰冷刺骨的江水,紧紧攥在手心的李青雾,还有那个身份卑微却身手不凡的商承鹤……最后一刻,是冰冷的江水将她彻底吞没,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而现在,她竟在一处完全陌生的小院里醒来。
警惕心瞬间如寒刃般绷紧,谢狸强撑着酸软的身体,想要撑身坐起,可刚一动,胸口便泛起一阵闷咳,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
一位身着青布比甲、鬓发染霜的老嬷嬷端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白瓷药碗缓步走入,她身形微佝,步伐轻缓,脸上带着常年伺候人练就的恭谨与温和,目光落在醒转的谢狸身上,立刻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快步走到床边站定。
“姑娘可算醒了,”老嬷嬷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便想扶她起身,语气轻柔又妥帖,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您在江里受了重寒,又呛了不少江水,整整昏迷了大半天,身子虚得站不住脚。快别乱动,先把这碗驱寒暖身的汤药喝下去,暖暖身子,才能慢慢恢复。”
谢狸背脊骤然一僵,下意识往床内缩了一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老嬷嬷的触碰。
她抬眸,目光清冷锐利,如同寒潭深水,一寸寸扫过老嬷嬷的神情、衣着、举止,确认对方身上没有杀气,却也没有半分可以轻信的底气。她的声音因长时间昏迷而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淬了冰一般的警惕与冷意,一字一顿,沉稳有力。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和我一同落水的人呢?”
老嬷嬷的手僵在半空,见状也不勉强,只温顺地收回手,垂手立在一旁,态度依旧恭谨谦卑,没有半分不耐,语气平和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姑娘不必这般戒备,老身只是这院里的管事嬷嬷,奉命前来伺候姑娘,绝无半分恶意。”她微微低头,语气诚恳,“姑娘是咱们府里四少爷亲自从江边抱回来的,少爷临走前特意反复叮嘱,让府里上下务必尽心照料,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四少爷。
三个字落在耳中,谢狸眸色微沉,瞬间便对上了那个被她当众戳穿身份、名为商承鹤的庶子。
是他救了自己。
可救她的目的是什么?是善意,是利用,还是另有所图?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声音依旧冷淡,继续追问:“我只问你,这里究竟是何处?”
老嬷嬷抬眼飞快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目光,语气平静,却吐出一句让谢狸浑身紧绷的话。
“回姑娘,这里是卫州城,商氏府邸深处,最僻静的一座小院。”
谢狸在听见“商氏府邸”四个字的刹那,周身的寒气已然沉到了谷底,可她心思缜密,瞬息之间便从老嬷嬷那句脱口而出的“姑娘”里,捕捉到了最致命的破绽。那点细微的违和感在心底骤然炸开,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她抬眸看向眼前依旧一脸恭顺的老嬷嬷,眸色冷冽如冰,声音低沉而锐利,一字一顿地反问。
“你方才口口声声称我为姑娘,可我自被人救回府中,一直以男子装束示人,府中上下无人知晓我的底细。你一个深宅之内的管事嬷嬷,从未见过我,也无人与你提前交代,究竟是如何一眼便识破,我本是女儿身?”
老嬷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刚醒过来的姑娘心思如此敏锐,竟会揪着这样一个细小的字眼不放。
她愣了片刻之后,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妥帖的神情,连忙低下头,语气自然又诚恳,丝毫没有遮掩与慌乱,轻声细细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您从江边被救回来的时候,浑身都被冰冷的江水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发紫,若是不立刻换下湿衣,必定会寒气入体,性命都要堪忧。老身奉了四少爷的命令,负责贴身照料您,您的湿衣是老身亲手褪下,身子是老身亲手擦拭干净,又换上了干净柔软的里衣,这般近身伺候,日夜守在床边,哪里会看不出姑娘您本是女儿身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可落在谢狸耳中,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彻底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下,被陌生人近身换衣、擦拭身体,将最隐秘的身份与模样暴露在旁人眼前。这种任人摆布、毫无防备的处境,比在江上遭遇水匪、面对刀光剑影还要让她感到不安与屈辱。
一股难以压制的戾气从心底猛地翻涌上来,她再也无法安坐于床榻之上,强撑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与乏力,猛地一掀身上的被褥,不顾身体的虚弱,赤脚踏上微凉坚硬的木质地板,身形稳了稳,便朝着房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间看似安静、实则处处暗藏危机的小屋,必须立刻确认李青雾的安危,必须弄清楚商承鹤将她带回这龙潭虎穴一般的商氏府邸,究竟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她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扉,还未用力推开,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深宅掌权者特有的沉稳与压迫感,一步一步,踏在铺满枯落叶的地面上,清晰地传入屋内,让谢狸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下一刻,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商承鹤缓步走了进来。
他早已换下了江上那身被江水浸透、沾满烟火灰尘的氅衣,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素色暗纹棉布常服,衣料素净却暗藏精致,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深冬的寒气沾在他的发梢与肩头,却丝毫没有削弱他周身的气度,反而让那张素来温润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冷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径直落在屋内赤足而立、神色警惕的谢狸身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身后,静静立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护卫。两人气息沉凝如石,周身透着久经训练的冷硬杀气,一看便是商承鹤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死士。
老嬷嬷见商承鹤归来,连忙收敛神色,快步上前,想要躬身行礼,开口禀报姑娘已然醒转、汤药已经喂服的事宜。可她的嘴唇刚刚张开,还未吐出半个字,商承鹤那道冷淡到近乎残酷的声音,便先一步划破了小院死寂的空气。
“捂住嘴,拖下去。”
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解释,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这个忠心伺候他多年的老嬷嬷。
简简单单五个字,如同最冰冷的判决,瞬间宣判了一条性命的终结。
两名护卫闻声而动,动作迅猛如鬼魅,根本不给老嬷嬷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人迅速上前,粗糙坚硬的手掌死死捂住老嬷嬷的嘴,让她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另一人架住她瑟瑟发抖的双臂,将她拼命挣扎的身躯牢牢控制住,拖着她便朝着院外偏僻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