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运气真是差得离奇(第1页)
谢狸冷眼将商承鹤所有的伪装与狼狈尽收眼底,面上没有半分怜悯,亦无多余波澜,只手腕轻翻,指尖一旋,方才还寒气逼人的短刀便顺着袖中机关稳稳收回,刀身与机簧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周身凛冽的杀气也随之尽数敛去,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揭穿与对峙,不过是深冬江面上一缕转瞬即逝的寒风。
她不再看身后神色晦暗的商承鹤,转身迈步,步履平稳地朝着前船走去,寒风吹动她的衣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峭的弧线。
行至船舷中段,便看见李青雾正蹲在船边,纤细的身影被江风吹得微微发颤。她手中握着一截简易的渔线,线端还挂着几尾刚钓上来的活鱼,银白的鱼鳞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鱼尾不住地轻轻摆动,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素净的衣袖上,瞬间凝成微凉的湿痕。听见脚步声,李青雾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漾着浅浅的欢喜,全然不知方才船尾发生的暗流汹涌。
“谢狸,你回来了。”她举起手中还在挣扎的鱼,声音清软柔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暖意,“我刚钓了几尾新鲜的江鱼,等会儿送到后厨去,让他们炖一锅热腾腾的鱼汤,大家喝了也能驱驱身上的寒气,这江上的冬天,实在太冷了。”
谢狸望着她眼底纯粹干净的笑意,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刚要开口应声。
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猛地从船底炸开!
整艘木船像是被一头潜伏在水下的巨兽狠狠冲撞,船身剧烈震颤,老旧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船舷猛地倾斜,站在船上的人纷纷踉跄倒地,杂物哗啦啦滚落江中。李青雾惊呼一声,身子一歪便要朝着冰冷的江面栽去,谢狸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拽回自己身侧,力道稳得不容挣脱。
船上瞬间炸开了锅。
惶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慌乱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刺破了江面原本的沉寂,刺耳得令人心头发紧。
“水匪!是水匪啊——!”
“好多船!我们被包围了!被包围了!”
谢狸心头一沉,猛地抬眸向江面望去。
只见原本空旷平静的江面之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围上来四五艘漆色暗沉的巨型快船。船体高大坚固,吃水深沉,船身斑驳,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划痕与破损,漆黑的船帆上没有任何旗号,只透着一股野蛮凶戾的杀气,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呈扇形合围之势,将他们这一列混杂着普通百姓与暗卫的船队死死困在中央,不留半分突围的空隙。
这是横行在这片江面最凶残的一伙水匪,不分官民,不分贫富,但凡经过这片水域的船只,无论逃难的百姓,还是行商的队伍,都会被他们烧杀抢掠,寸草不留,是这江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噩梦。
不等船上众人反应过来,对面匪船上已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
铁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暴雨般倾泻而来,狠狠钉在木船、船帆与躲闪不及的百姓身上,沉闷的入肉声与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鲜血瞬间溅落在冰冷的船板上,在冬日的寒气里迅速凝结成暗红的痕迹。紧接着,数支燃着熊熊烈火的火把被水匪们奋力甩掷而来,火头落在破旧的布帆与干燥的木船之上,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冲天而起,火舌狂乱翻卷,黑烟滚滚而上,将灰蒙蒙的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黑色。
深冬的江风本就凛冽,此刻更是助纣为虐,卷着火势疯狂蔓延。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烈火灼烧的炙烤声、百姓绝望的哀嚎、水匪嚣张暴戾的狂笑、刀刃出鞘的冷响,与呼啸的江风搅缠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人间炼狱。
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肌肤生疼,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整艘船都在火焰中摇晃、扭曲,随时都会崩塌沉没。
“船着火了!船要烧塌了!”
“快跳江!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混乱之中,海大人与数名乔装成百姓的暗卫已然迅速拔刀聚拢过来,他们身手利落,招式狠厉,刀刃相撞的脆响在人群中不断炸开,血珠飞溅,杀声震天。可水匪人数众多,悍不畏死,一个个举着刀斧疯扑而上,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船来,暗卫们纵然强悍,也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火焰已经烧到了船身中段,滚烫的木屑不断坠落,船板开始噼啪炸裂,整艘船都在朝着一侧倾斜,江水疯狂涌入,沉船已是定局。
谢狸当机立断,掌心收紧,牢牢握住李青雾冰凉的手,声音沉冷而果决:“什么都别管,跟我跳!”
她护着李青雾,在混乱厮杀的人群中迅速后退,避开乱箭与火团,脚下踩着染血的船板,一路退至船舷最边缘。身后的火焰已近在咫尺,热浪灼人,浓烟呛喉,再耽搁片刻,两人便要葬身火海。
“跳!”
谢狸一声低喝,不再有半分犹豫,紧紧揽住李青雾的腰,两人一同纵身跃起,朝着冰冷刺骨的江面奋力跃下。
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商承鹤也瞬间褪去所有温雅伪装,足尖猛地一点滚烫的船板,身形如惊鸿般掠起,紧随两人之后,翻身落入江中。
扑通!
三道身影接连砸破江面,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他们彻底包裹,寒意如针,疯狂钻进四肢百骸,冻得人血液都近乎凝固。
他们沉入水中的前一刻,最后一眼望见的,是在江面上熊熊燃烧、缓缓倾斜沉没的船队,是漫天火光染红的江面,是水匪们得意猖狂的身影,和百姓们绝望无助的哭喊。
烈火在头顶燃烧,将冬日的江面映得一片猩红。
谢狸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昏眩中,缓缓挣脱混沌意识的。
四肢百骸如同被冰冷江水浸泡了整整一夜,酸胀、绵软、无力,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散架般的疲惫,连抬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朦胧的光线从窗外漫进来,落在素净的粗布床幔上,晕开一片柔和却陌生的光晕。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香,混着冬日里晒透的棉被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庭院里枯木冷草的清寒味道。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船只摇晃的吱呀声,没有百姓的哭喊,没有水匪的狂笑,更没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响,只剩下极致的沉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枯枝的轻响,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缓缓定神,视线渐渐清晰。
这是一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屋子,陈设简单朴素,一张木床,一张小几,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柜,处处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却又因过分僻静,而显得格外诡异。窗纸是新糊的,泛着浅白,窗外天色阴沉,像是深冬里将暗未暗的黄昏,看不到街道,听不到人声,显然地处极偏僻、极隐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