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失踪案(第1页)
谢狸顺着寺前灯火照亮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被衙役留下来配合问话的人正安静等候在一旁,其中便有神色惶惶不安、低头垂目站在原地的赵玉意与贴身侍女素心,二人皆是面色发白,显然被田家夫人失踪一事搅得心神不宁。而在她们不远处,还端立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老夫人,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周身自带世家望族的沉稳威严,一看便身份不凡,绝非寻常百姓。谢狸见此情形,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疑惑,赵玉意与素心出现在此处尚可解释,可这位一看便来历尊贵的老夫人,为何也会被卷入这桩突发的失踪案中,一同留在原地接受问询。
身旁的海铣将她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当即侧过头,压低声音缓缓解释起来。这位老夫人并非旁人,正是太原王氏的谢明眷老夫人,她并非宣城人士,而是特意从玉京远道而来,此番南下,正是为了处理禹王妃的身后事。
海铣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谢明眷老夫人恰好抬眼望来,目光先是落在海铣身上,显然是认出了他,随即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海捕头,许久未见。”谢明眷先开口,声音平缓有度,带着长辈的从容。
海铣微微躬身行礼:“老夫人。”
谢明眷轻轻颔首,随即又对着谢狸温和一笑,不等旁人多问,便主动解释起自己此行的缘由:“老身此番从玉京赶来,也是迫不得已。禹王妃的生母郑太妃听闻女儿噩耗,当场悲痛过度,如今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难,更别说亲自南下,这才托了老身前来代为料理后事。我们这一行人过来,一来是要将禹王妃的灵柩妥善护送回京城安葬,二来,也是要将尚在宣城的小世子一同接回玉京抚养,也好让孩子日后能在京城安稳立足。”
说罢,老夫人的目光便缓缓落在谢狸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几分刻意温和的笑意。“这位便是谢将军谢猷的公子吧?瞧着模样端正,倒是像极了年少时的谢猷。”
不等谢狸应声,老夫人已然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又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淡漠:“说起来,谢猷是咱们谢家四房的孩子,老身还记得,小时候曾见过他一次,性子倔得很,半点不肯低头。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谢卫,当年可是堂堂的探花郎,虽说是庶出,可才华出众,当年被端福郡主一眼看中,直接迎回府中做了郡主夫婿。只可惜,谢卫后来专宠一位妾室,也就是谢猷的生母阮氏,有了阮氏,便渐渐冷落了郡主。”
她轻轻叹了一声,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只像在说一段陈年旧事:“阮氏生下谢猷后没多久,谢卫便早逝了。郡主心高气傲,哪里容得下他们母子,一纸令下,便将阮氏与谢猷尽数赶出了谢家门庭。可怜那阮氏,离开侯门没多久,便病死在外,只留下谢猷一个人在外面颠沛流离。”
说到这里,谢明眷拉住谢狸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带着不容推脱的亲近,语气也放得愈发柔和,只是那柔和底下,全是世故的凉薄。
“孩子,你也别怪老身说话直,端福郡主那个人,向来心硬得很,这些年一直明令禁止,不准谢猷和你再踏入谢府一步,更不肯认回你们。再加上你父亲谢猷,当年在天子阙一战失利,官声受损,京中谢府上下,更是没人愿意接纳你回去,生怕被你们连累了名声。”
她拍了拍谢狸的手背,笑容温和,却字字透着虚伪的客套:“不过你也别担心,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论辈分,老身算起来,还是你的姨外祖母,多多少少都沾着一层血脉亲情。日后在宣城若是有什么难处,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和老身说,老身能帮衬的,一定会帮衬你一把。”
王老夫人拉着谢狸的那只手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姿态,面上笑意雍容,话语间那层假惺惺的体恤与疏远却分毫未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摆出了长辈的姿态,又轻飘飘将谢府多年的薄情与排挤,全都归结成了无可奈何的处境,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半点愧疚也无。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几分,一旁侍立的下人、衙役皆是低着头不敢作声,生怕卷入这世家内部的恩怨是非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便在这令人难堪的沉默里,一直安静立在不远处、被留下来配合问话的礼王妃赵玉意,忽然缓缓抬眼,迈步走了过来。
她一身素衣衬得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凛然,方才谢明眷那番凉薄虚伪的说辞,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平,当即上前一步,目光清亮而锐利,直直望向眼前这位出身太原王氏的老夫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老夫人这番话,传出去,怕是要让天下人都笑谢家门第清高,眼界却浅得很。”
赵玉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她望着谢明眷瞬间微变的脸色,没有半分避让,继续朗声说道:“谢狸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在场不少人都亲眼见过。他有勇有谋,心性坚定,断案从不含糊,遇事从不退缩,这般有担当、有才干的年轻人,便是放在名门望族之中,也是足以光耀门楣的子弟,凭什么会给谢家丢脸?又凭什么要被你们这样轻贱嫌弃?”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里的讽刺与不屑愈发明显,毫不留情地撕开谢府那层体面的伪装:“我倒是觉得可笑,你们谢府放着这般根骨出众、能扛事的子孙不要,偏偏要捧着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金娇玉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半点风雨都经受不住的纨绔子弟;放着真心实意能撑起门楣的人不珍惜,反倒去追捧那些中看不中用、只会摆空架子的废物。”
“一面嫌弃谢狸公子会拖累家族,一面又将真正的良才弃如敝履,依我看,根本不是谢狸配不上谢府,而是谢府上下薄情寡义、趋炎附势,根本配不上他这样光明磊落的子孙。”
一席话掷地有声,如寒石落地,震得四周一片死寂。
王老夫人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从唇角褪去,变得青白交错,她活了大半辈子,向来被人捧着敬着,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不留半分情面,可对方是礼王妃,身份尊贵,她纵有满心恼怒,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旁人或许不知,可在场稍有见识的人都清楚,这位太原王氏的老夫人,根本不是普通的谢家姻亲,而是当年玉京谢府实打实的嫡长女。她的父亲,正是先帝在位时权倾朝野的内阁中书令谢元,出身最顶尖的世家名门,一生身居高位,执掌文诰、参议朝政,是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重臣。谢明眷作为谢元嫡长女,自幼在顶级权贵堆里长大,嫁入太原王氏后更是尊荣加身,活了大半辈子,向来被人捧着、敬着、顺着,何曾被人这般当面顶撞、不留半分情面。
可眼前开口的是礼王妃赵玉意,是正儿八经的皇室亲眷,身份与她相当,甚至更胜一筹,她纵有满心恼怒与难堪,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攥着手帕,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赵玉意见状,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依旧清冷锋利:“老夫人出身谢门嫡长,父亲又是中书令谢元,一生见惯世家起落,理应最清楚,门楣从不是靠身份撑起来的,是靠人撑起来的。谢狸有勇有谋,行事磊落,将来必成大器,你们弃之如敝履,将来后悔,也晚了。”
夜风卷过灯笼光影,落在王老夫人紧绷的侧脸之上,将她那份被戳破体面后的恼羞与难堪,照得一览无余。四周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解围。
王老夫人被赵玉意一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身为当年玉京谢府嫡长女,父亲又是曾在内阁中枢任职的中书令谢元,一辈子尊贵体面,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地戳破脸面。此刻只觉得胸口一股浊气上涌,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当下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雍容温和的模样,狠狠一甩衣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连带着身边的仆妇也连忙惶恐地跟上,匆匆退到一旁,再不敢朝这边看一眼。
一场尴尬又尖锐的交锋,就此暂时落下帷幕。
谢狸望着王老夫人愤然离去的背影,随即转向一旁的赵玉意,眼中带着真切的感激,微微拱手,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王妃出言相助。”
若不是赵玉意挺身而出,他还要继续听着那些假仁假义的闲话,心中只会更添压抑。
赵玉意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的锋芒淡去,恢复了平日温婉沉静的模样,轻声道:“不过是说几句公道话罢了,谢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谢狸点了点头,心知此刻不是客套的时候,当即顺势将话题引到正事上,语气沉稳地开口询问:“王妃既然今夜也在菩提寺,想必也听闻了,田家长子田庾的夫人沈氏,今日在寺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奉命查案,不知王妃今日,是否曾见过这位沈夫人,或是留意到什么异样之处?或许能从中寻得一丝线索。”
赵玉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眸中露出几分恍然,显然是对这位失踪的夫人有印象。
“我今日确实在菩提寺的冠林附近见过她。”她缓缓回忆道,声音轻柔却清晰,“那位便是田庾的新婚夫人,沈家嫡出的二姑娘沈婉凝。沈家虽算不上顶尖高门大户,却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清白人家,配田家已是绰绰有余。听闻两人新婚燕尔,感情十分恩爱,今日她独自前来菩提寺,想来,应该是为了求子。”
说到这里,赵玉意轻轻顿了顿,眼底泛起几分柔和的笑意,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坦诚。
“谢公子不必笑话我,这菩提寺在求子一事上,素来灵验无比。我来到宣城之后,也悄悄过来捐过不少香火钱,只盼着佛祖慈悲,能赏我一个孩子。”
她语气坦然,并无半分遮掩,说罢,才又重新回到案情上:“我见她的时候,她神色平静,举止端庄,身边只跟着一名贴身大丫鬟,并无任何异样,也不见惊慌之色,实在不像是会出事的样子。”
谢狸听得认真,并未立刻下定论,而是微微蹙眉,继续细细追问,语气沉稳而耐心,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遗漏的细节:“王妃有所不知,这菩提寺内供奉的佛像众多,除了香火最盛的送子观音外,还有平安佛、求财殿、消灾堂等多处佛殿。我想再向王妃确认一番,那位沈夫人今日,是否只拜了送子观音,还是其他佛殿也都一一去过?她此行的目的,未必就一定是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