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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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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站在酒楼外的夜色里,趁着后院侍卫牵马的片刻空隙,夜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拂过街巷,将方才因借马而起的急促稍稍压下几分。

谢狸望着马厩方向灯火晃动的影子,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神色焦灼的同僚,声音放得轻而稳,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细细追问起来。

“方才你走得急,许多话未曾说清,如今趁着马还未牵来,你同我仔细说说,田家究竟是如何报案的?田夫人那边,又是什么底细,值得官府这般连夜出动?”

那同僚闻言也知此事不能含糊,当即压下心头的焦躁,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地将方才接到的报案详情尽数道出。

“报案的是田家的管家,半个时辰前跌跌撞撞冲进衙署,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进门就哭喊着说他家少夫人不见了。据他说,失踪的这位是田家长子田庾的正妻,沈氏婉凝,出身城南书香世家的沈家,是沈家嫡出的二姑娘,知书达理、性子温婉,与田庾成亲不过三月,正是新婚燕尔、鹣鲽情深的时候,两人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在外人眼里是一等一的恩爱眷侣。”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诡异:“今日午后,沈氏说近日心绪不宁,想独自前往城郊菩提寺烧香祈福,求个平安顺遂。田家原本要派仆妇丫鬟跟着,可沈氏说想清静一些,只带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同往,临走前还与田庾好好道别,说傍晚前必定归家。可谁能想到,从日落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别说人了,连半点消息都没有,派去菩提寺的下人回来说,寺里的僧人说沈氏傍晚前就已经拜完佛下山了,随行的那个丫鬟也一并跟着走了,绝没有留在寺中。”

“田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田庾更是急得快要疯癫,把宣城城内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一遍,半点踪迹都没有,实在走投无路,才让管家连夜赶来报案,求我们务必帮忙寻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沈氏找回来。”

说到这里,同僚忍不住皱紧眉头,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更怪的是,沈氏出身清白,性情温顺,从不得罪人,既无仇家,也无纠葛,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在从菩提寺回城的路上平白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实在是邪门得很。”

夜色如同泼洒开来的浓墨,将整条长街裹得密不透风,云层彻底遮蔽了星月,四下里唯有酒楼檐角摇晃的灯笼投下昏黄破碎的光,风穿过巷弄与树影,发出低沉细碎的声响,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与压抑。

谢狸指尖微蜷,心头因田家夫人失踪与锦衣卫突至而生的疑云尚未散去,周身的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正欲再细问几句菩提寺与沈家的细节,忽然,酒楼后侧马厩的阴影里,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浑浊轻浮的调笑之声,那声音裹着浓烈的酒气,粗鄙不堪,中间还夹杂着酒楼婢女压抑至极的惊恐低泣与微弱的推拒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街头短暂的平静。

谢狸眉峰骤然一蹙,眸色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转头望去。只见昏暗斑驳的树影之下,几匹高头大马安静地立在马桩旁,一个身着青灰色内侍服饰的太监歪歪扭扭地靠在马身之上,面色因醉酒涨得通红,眼神迷乱而轻佻,一只手死死攥着婢女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还不安分地朝着对方身上探去,满嘴污言秽语不断涌出,举止放肆无状,此人正是白日里在衙署蛮横借马、紧随掌印太监蔺進贵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夏云贵。婢女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大声哭喊,只能拼命挣扎,模样可怜又无助。

谢狸心头怒意顿生,脚下立刻便要迈步上前,可手腕刚一动,便被身旁的温旗玉轻轻一扣,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温旗玉身姿挺拔立在夜色之中,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凝重,他微微偏头,目光冷寂地扫过那闹事太监身上的衣饰纹样,声音压得极低,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一字一句传入谢狸耳中:“别轻举妄动,你仔细看他衣袍领口与袖口的暗纹绣样,那是宫中内监独有的规制,寻常地方宦侍根本无权穿戴,此人身份绝不简单,背后定然有更位高权重之人坐镇,我们此刻身负公务,贸然出头,只会引火烧身,平白添出无数祸端。”

一旁的同僚本就因深夜寻人而心焦不已,见状更是脸色发白,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连声附和劝阻,语气里满是忌惮与不安:“谢姑娘,温公子说得一点没错!这群人是京城里下来的,方才在衙署借马时气焰嚣张、蛮横无理,连官府的面子都丝毫不给,一看就是惹不起的硬茬!我们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婢女,得罪这群煞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没看见,赶紧牵马出发才是正事啊!”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心底一片冷然。她素来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欺辱弱女的行径,又怎可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只是她面上不动声色,脑中飞速转念,恰在此时,酒楼掌柜满脸堆笑,亲自牵着三匹神骏矫健的快马从后院快步走出,连连致歉,说让三位官差久等了,马匹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时机转瞬即至,谢狸眼底精光一闪,立刻弯下腰身,一手死死捂住小腹,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痛楚难耐、隐忍不堪的神色,连声音都弱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窘迫:“不行……实在对不住,我方才喝了冷酒,此刻肚子突然绞痛得厉害,应该是急着闹肚子,你们先稍等我片刻,我去后院茅房解决一下,很快就回来,绝不会耽误太久!”

同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几分哭笑不得又焦躁不耐的神情,对着谢狸无奈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抱怨:“你这人真是麻烦,人马还未动,屎尿倒先赶上来了!罢了罢了,菩提寺那边田家一大家子人还在焦急等候,一刻都耽误不得,我先骑马赶过去稳住局面,安抚一下田家人的情绪,你和温公子不必着急,慢我几步赶来便是,切记千万尽快,别让田家人等得焦躁生事!”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愿多等,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夜色朝着城东菩提寺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待同僚的身影彻底远去,谢狸立刻直起身来,脸上所有痛楚难耐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锐利、眼神清亮,脚下当即转向夏云贵纠缠婢女的方向,准备行动。可她刚一迈步,手腕便再次被温旗玉稳稳拉住,这一次的力道,比上一次更加坚定。

温旗玉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疑惑,只有一片了然与笃定,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夜色里轻轻响起:“你根本不是要去茅房,不必瞒我,你到底有什么计划,直说便是。”

谢狸也不再刻意掩饰,抬眼望向不远处依旧醉酒闹事、毫无防备的夏云贵,又缓缓抬眸,目光冷锐地扫过酒楼顶层那间漆黑寂静、连一丝灯火都无的密阁窗户,语气冷静沉稳,语速不快却字字果决:“这个小太监敢在此地如此放肆酗酒、欺辱婢女,足以说明,那位京城里来的掌印大太监,必定就待在这酒楼的楼上雅间之内。小太监背后有靠山,我们动不得,难道他背后那位坐镇楼上的大太监,还不能动他?”

温旗玉闻言微微一怔,眉宇间缓缓泛起几分浅淡的困惑,眉头微蹙,低声回道:“你这话……我没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狸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靠两人相贴的气息传递,眼神锐利如刃,迅速布置道:“你的功夫深浅我清楚,对付一个酩酊大醉、毫无戒备的小太监,绰绰有余。我现在要你立刻过去,趁他不备,从身后直接出手将他打晕,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能弄出太大动静,更不要伤他性命,只需让他暂时失去意识即可。”

温旗玉一哂:“那你怎么不自己来?”

谢狸:“喝了酒怎么能打人呢?那不成醉酒闹事了?”

温旗玉:“……”我也喝酒了呀!

谢狸:“你喝的谁的酒?”

温旗玉:“……”服了。

温旗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望着谢狸坚定而锐利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大胆又危险的计划。夜色正好将两人的身影吞入斑驳的树影之中,他示意谢狸留在原地望风,自己则压低身形,如同一片无声的落叶,借着马匹、木柱与昏暗灯笼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马厩后侧,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地靠近那名依旧醉态醺然、纠缠不休的小太监夏云贵。

云贵早已醉得神志不清,满心满眼都在眼前受惊的婢女身上,嘴里污言秽语不断,手还在肆意拉扯,半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正从身后悄然逼近。温旗玉屏住呼吸,身形如鬼魅般贴至他身后半步之处,在对方毫无防备、甚至连哼声都未发出的刹那,猛地抬起右掌,运足内力,精准而狠厉地劈向对方后颈要害之处。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云贵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大,身体便瞬间一软,如同失去了所有骨头支撑一般,直直朝着马身倒去,连挣扎都未曾有一下,便彻底昏死过去,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那名被纠缠许久的婢女猛地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对着温旗玉与随后快步走上前来的谢狸,连连屈膝躬身,声音哽咽颤抖,不住地道谢:“多、多谢二位恩人……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谢狸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对方,示意她不必多礼,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却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眼神严肃而郑重:“你不必多礼,我们也是路见不平。你现在立刻收拾好情绪,从后厨侧门悄悄离开,今夜之事,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更不要说见过我们,就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尽快回家,莫要再在此地停留。这里的一切,我们会替你善后处理,绝不会连累到你身上。”

婢女闻言,心中感激又惶恐,连忙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不敢再多耽搁一刻,对着两人深深一福,转身便跌跌撞撞地朝着酒楼后方僻静的侧门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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