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罚(第1页)
刑房设在府衙最西侧偏僻的角落里,常年不见多少日光,一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前堂的肃穆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冷压抑。
四周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块垒成,墙面上被岁月浸得发暗,带着经年不散的烟火气与淡淡的草木药味,空气沉闷,连风都很少能吹进来。
屋子高处只开了几扇窄小的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微弱而散乱,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狭长斑驳的影子。屋子正中的地面被磨得光滑,两侧整齐摆放着刑杖、刑架与各式刑具,木色深沉,透着常年使用留下的沉旧痕迹,不显得狰狞,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威严。
郑都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往人前一站便带着一股沉如山岳的压迫感,常年执掌刑罚让他周身自带一股冷硬慑人的气场,不怒自威。他肤色是深麦色,粗糙紧实,是常年风吹日晒、在刑房与牢狱间奔走留下的痕迹,没有半分多余脂粉气与文弱感。
他手掌宽大,指节粗大突出,掌心与指腹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杖、擒拿、值守磨出来的印记,手腕粗壮有力,动作沉稳利落,从无多余姿态。
郑都看着走进来的谢狸,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今日刑房要清扫整理,不便行刑,便在院中进行。”
谢狸刚站定,果然看见几名小吏提着水盆、抹布、扫帚等清扫用具鱼贯而入。
有人瞥见她一身捕快服饰立在院中,当即露出几分戏谑神色,笑着开口调侃。
“哟,这不是谢捕快吗?怎么今儿个到这儿来了,是来领罚的?”
小吏笑着凑上前,开口打圆场:“郑大哥,谢捕快也是一时情急犯错,二十杖下去也伤身子。不如就让她留下来,帮我们把刑房好好清扫一遍,将功补过,您看行不行?”
郑都面色冷硬,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行。”
小吏愣了一下,又劝道:“就通融一下嘛,打扫干净了也是一样的……”
郑都沉声打断,字字清晰:“这是上头的命令,责罚必须按规矩执行,不能更改。”
郑都垂眸看着伏在狱凳前的谢狸,宽大厚实的手掌稳稳握住那根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樟木刑杖,杖身沉实压手,带着常年经手留下的微凉触感。
他声线依旧是惯常的低沉厚重,没有半分起伏,却在行刑前难得吐出一句近乎提醒的话语,字句沉缓,不带多余情绪。
“我掌刑多年,力道稳准,只及皮肉,不损筋骨,忍过这二十杖便无事了。”
谢狸将脸颊轻贴在粗糙冰凉的狱凳木板上,指尖死死扣进木凳边缘的缝隙里,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胸腔里翻涌着无声的自嘲与涩然,谁都清楚,府衙上下唯有郑都行刑最讲规矩,也最是疼得刻骨,看似力道均匀不偏不倚,实则每一杖都落得扎实透彻,钝痛顺着皮肉直钻肌理,明明不伤根本,却能让人疼得浑身发颤、冷汗浸透衣料。
严诲之特意将责罚交到郑都手上,哪里是秉公处置,分明是算准了此人铁面无私绝不徇私,要让她彻彻底底记牢这顿痛感,记牢僭越职权的代价,记牢在权势与规矩面前,她那点执拗的公道根本微不足道。
空旷的刑房院落里风势微凉,卷着淡淡的霉气与草木药味,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院墙外风吹枯叶的轻响。那几名素来与谢狸不合、暗里积怨已久的小吏,此刻正抱着手臂斜倚在廊下,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幸灾乐祸,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冷言冷语一字不落地飘进谢狸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戳人痛处的刻薄。
“有些人平日里就爱抢着出风头,办个案子生怕功劳被旁人分去半分,眼里从来没有半分规矩。”
“明明提审人犯是司狱的职责,她偏要越权闯死牢动刑,真把咱们这些人当成无用的摆设。”
“如今可算栽了吧,以为凭着一腔蛮劲就能查到底,偏偏撞上了背后有靠山的,人家动动关系就能把人安然带走,她倒好,把自己赔进来领罚,真是活该。”
风掠过院墙,将那些尖酸的话语吹得越发清晰,谢狸闭紧双眼,下颌绷得死紧,将所有的愤懑、不甘与委屈尽数压在心底,没有回头,没有辩驳,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只静静伏在狱凳之上,等着那二十记注定刻骨铭心的责罚,重重落下。
刑房院落里的风带着入骨的凉意,卷着小吏们尖酸刻薄的嘲讽,沉沉压在谢狸身上。她伏在冰冷坚硬的狱凳上,指尖几乎要嵌进木缝里,周身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浸了冰水,刺挠地疼。
便在这时刻,一阵不急不缓、轻稳如拂叶的脚步声,自廊外缓缓踏来。那脚步声不似武官那般沉硬,也不似小吏那般轻浮,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雅致,一步一步,轻轻敲在青石板上,竟莫名压下了院中的嘈杂与戾气。
来人正是司狱大人,曾刍议。
他身着一身浅青色暗纹常服,衣料清润挺括,日光落在上面,只泛出一层极淡的柔光,不显张扬,却自带贵气。身姿颀长挺拔,肩线舒展流畅,立在这阴寒湿冷的刑狱院落之中,竟如一株立于风烟之中的青竹,清俊疏朗,不染半分尘俗戾气。他年近三十,面容生得极是标致,肤色莹白温润,不见风吹日晒的粗糙,更无执掌刑狱者该有的凶悍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