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蛛丝马迹寸土不漏(第1页)
他在这条河边守了几十载,从未见过活物从水里“掉”出来。待看清那人是朱涛,他长舒一口气,忙伸手拽人上岸。朱涛瘫在青石滩上,咳出几口咸水,竟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又畅快。他赌对了——老伯不是引路人,而是锁眼;不是看守者,而是枢纽。这幻境没有出口,只有一把钥匙:杀了他,幻境自崩。朱涛翻身跃起,衣袍滴水,眼神却锐利如刀。“老伯,你且说说,你是怎么来的?又为何,年复一年困在这儿?”老伯一怔,眉头拧成死结。他早记不清来路,岁月如雾,往事全被冲刷干净,只余下这方寸河岸与日复一日的枯坐。“忘了……太久了。那时我同你一般筋骨硬朗,如今满头霜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真忘干净了?还是压根就没活过‘之前’?”老伯脸色陡变,脸皮绷紧:“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疑心……是我把你拖进来的?”他哪有这本事?能把朱涛拽进此地的,必是布阵之人——那个连派刺客追杀他的幕后黑手,才是真正的操盘者。“你没那本事,你只是提线木偶。”“放屁!”老伯嗓音陡厉,“我是血肉之躯,有痛有怒,有思有念!”朱涛不退反进,步步紧逼:“既是真人,那你告诉我——你娘唤你乳名什么?你爹坟头朝哪边?你幼时摔断过哪条胳膊?你可记得第一个朋友叫什么?”一连串诘问砸下去,老伯僵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狠狠掐住额头,指节泛白。他拼命翻找记忆,可脑海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白——所有过往,皆止于踏进此地的第一步。“住口!”“我不是傀儡!我是活人!”“不,你连‘人’字都写不全。你只是幻境的心核,是它最精巧的牢笼。想出去?捅自己一刀,门就开了。”朱涛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毫无波澜。他早看透了——眼前这具皮囊,没有前尘,没有来路,连心跳都是幻境编排的节拍。老伯双眼赤红,喉头滚动,疯了一样扑上来,十指张开直取朱涛咽喉,嘴里反复嘶吼:“我是人!我是人!”朱涛侧身滑步,轻易卸开攻势。对方心神已溃,招式全是虚火,连衣角都没沾上。“省省力气吧。别再骗自己了——你不是人,是幻境养出来的影子。”“我要脱身,非杀你不可。”“布阵者把你雕得越真,越没人敢下手。世人总以为破局要寻阵眼、找漏洞,却想不到——钥匙,就插在锁眼里。”朱涛不是常人。梦中他闯过尸山血海、踏过阴阳裂隙,这点幻术,不过癣疥之疾。他也从不心软。一个连名字都拼不全的“人”,还不值得他手下留情。老翁抱着脑袋蜷在地上,指缝间渗出血丝,嘶声咆哮:“闭嘴!我是人!我不是傀儡——!”“你不是。”“别撑了。”老翁骤然暴躁起来,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头痛早已消散,只剩一副僵直躯壳立在原地,两眼空茫,连眨眼都迟滞了。朱涛心头一凛——就是此刻!他咬紧牙关,将残存灵力尽数灌入右掌,掌心瞬息凝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炽白光丸,脱手便朝老人掷去。光丸无声贯体而过。老人脸上猛然抽搐,痛苦扭曲得极为真实,任谁见了都要信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朱涛清楚得很:这不是人,是幻境主人亲手捏出的纸傀儡,精巧得能骗过神识、糊弄五感。老人喉间发出一声喑哑闷哼,身躯如被烈火舔舐,自指尖开始寸寸焦黑、剥落,最后簌簌坍成一堆灰白碎屑,唯余几片烧卷的黄纸。“呵,纸扎的傀儡?竟能拟出骨血之痛、生死之惧……倒也算有些门道。”朱涛俯身拾起地上那截残破的指挥杖,指尖捻了捻纸面纹路,冷笑出声,“可惜,在我眼皮底下,再像也只是一堆废料。”此时,皇宫地底深处,一处密不透风的暗室里,那人正盘坐中央,周身符箓浮空流转,法器错落排布,青烟缭绕不散。他原本正掐诀引咒,欲将朱涛永困于幻梦牢笼。谁知朱涛竟毫不留情,抬手便灭了那纸人老者——幻境应声崩裂,他猝然睁眼,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滚烫精血。……眼前幻象如琉璃炸裂,朱涛身子一沉,再度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时,太医们正围着床榻来回奔忙,药杵捣臼声、翻册页声、低语商议声混作一团。幻境里他恍若熬过数月,现实不过半日光景。他仍记得昏厥前最后一幕——正是这群太医额角沁汗、手抖着搭脉的慌乱模样。意识刚回转几分,满屋太医齐齐松了口气,后背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脑袋总算又稳稳长在脖子上了。太子这差事,如今真成了刀尖上跳舞的活儿!朱涛昏迷整整一日,终于醒了!皇后寸步未离守在榻边,见他睫毛微颤、眼睫掀开,立刻扬声唤宫女速请太医。几位老太医闻讯疾步赶来,却惊得险些失手打翻药箱——按理说,经脉寸断、气机溃散之人,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月,哪能这般快就睁眼?,!他们一边号脉一边暗叹:这太子命格硬得离谱!昏死那么久还能醒,刚逃过刺杀,浑身经络差点废成筛子,如今竟能稳住气息、缓缓回温……这份韧劲,远超常人十倍不止。皇后坐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怕极了——怕儿子又像上次那样,一睡便是三百多个日夜,连春樱谢了、秋桂开了都浑然不知。“娘娘放宽心,太子脉象已稳,恢复得比预想快得多。”“只是伤势太重,还需静养调息,切忌妄动真气。”皇后听完,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性命无忧,已是万幸。可她眉心那道浅痕,终究没彻底舒展开。“多谢诸位太医费心,这几日劳你们彻夜守候。”“娘娘言重了!护佑东宫,本就是臣等天职。太子吉人天相,福泽深厚,自有神明庇佑。”朱涛抬眼望去,只见皇后眼下乌青浓重,鬓角几缕银丝藏都藏不住,憔悴得让人心口发紧。“母后……是孩儿不孝,屡次让您提心吊胆。”“傻话!你是我的骨肉,我不疼你疼谁?”皇后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却坚定,“往后遇事别硬扛,打不过就跑——这皇宫再大,总有一处檐角能遮风,一道宫墙能挡刀。”她已知晓全貌,震怒之下当场摔了三只御窑茶盏。竟敢在凤仪宫眼皮底下对太子下手?当她这个皇后,真成了摆设不成?皇上那边虽也严查,可皇后心知肚明:天家权衡太多,查出来未必敢动。她索性甩开宫规,暗中授意心腹彻查,连影子都不惊动半分。“是母后本事不够,才让你先吃了这亏……但你且记着,午后之前,一个人都不会漏网。”朱涛听懂了——那是自责,是隐忍,更是无声的誓约:从此以后,她的刀,只为你出鞘。“母后不必自责,孩儿没那么娇弱。这一回栽得狠,下回,便再不会摔第二次。”朱涛刚从昏沉中挣脱,又骤然被推上太子之位,一时恍如梦游。这回刺杀像一记重锤,把他砸回了现实——原来这东宫宝座不是金玉堆砌的安乐窝,而是悬在刀尖上的靶心。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住他,那些同出一脉的兄弟姐妹,早把仁义礼让嚼碎吐掉,只等一个破绽,便要扑上来撕咬、夺位、踩着他的尸骨登阶。怪只怪他初醒时脑子还蒙着雾,竟真信了天下清平、人心向善。如今血还没擦净,哪还敢再装糊涂?“从前你整日惦记着提枪出征,一心辅佐哥哥;可如今哥哥走了,这副担子,就该你扛起来了。”皇后原以为紫宸宫高墙深院,总能护住她的小儿子。可今夜刺客翻过宫墙、踏碎琉璃瓦的声响,彻底碾碎了她的侥幸。原来最森严的宫禁,也挡不住暗处淬毒的刀锋。她迟迟未点破太子之位招忌,正是笃定皇子们再急也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行凶。谁料他们连脸面都不要了,竟在乾清宫侧殿动手,公然践踏帝王威严。既如此,她必须让朱涛看清:他每走一步,脚下都是薄冰。“母后担忧的,儿臣都懂。您放心,经此一劫,我已彻悟肩上分量——往后,绝不再让人伤我一分。”朱涛回想昨夜情形仍觉脊背发凉。幸而他拼尽全力,将刺客尽数斩杀,一个活口也没留。皇上闻讯撂下奏折直奔东宫,袍角还沾着墨迹。“林儿!”人未进门声先至。他快步跨入寝殿,目光如鹰隼扫过朱涛全身,见他面色虽白却眼神清明,才重重吁出一口气。“平安就好!朕听闻此事,心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本想着宫里最是稳妥,谁知竟有人胆大包天,连龙庭都不放在眼里!”“你且安心养着,这案子,朕必给你个交代!”朱涛挣扎欲起行礼,皇上一把按住他肩头:“躺着!这时候讲什么虚礼?”“谢父皇挂念!”“一家人,说什么谢字。”“禁卫军、锦衣卫、东厂、西厂,朕已一道密令全数调派——蛛丝马迹,寸土不漏。”“多谢父皇!您日理万机,还为儿臣之事劳神。”“你是储君,是大明将来的脊梁。若你有个闪失,山河倾覆,不过转瞬之间。”“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朱涛岂是懵懂稚子?太子之位坐得越久,越明白朝堂如棋局,落子看似干脆,收手却常被无形之手牵制。父皇许诺查办,可真若揪出幕后是某位皇子……为保皇家体面,怕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拿几个替罪羊了事。除非证据凿凿、人证物证齐备,逼得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齐声讨伐,否则休想撼动根基。:()大明第一孝子,却是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