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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冬日

十一月下旬,昆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寒潮。

余江平裹紧身上的羽绒服,走出长水机场。高原的干冷空气与香港的湿冷截然不同,像细密的针,透过衣物缝隙刺入皮肤,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松针和土壤气息让她心头一紧——这是家乡的味道,是她成长记忆的背景气味。

父亲余建国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看到女儿走出来,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学教师推开车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些,但腰板依然挺直。

“爸。”余江平小跑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回来了。”余建国接过行李箱,打量女儿,“瘦了。香港吃得不好?”

“挺好的,就是忙。”余江平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温暖扑面而来。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开去。路两旁是昆明冬日典型的景象——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近处农田已收割完毕,露出褐色的土地。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湛蓝,阳光明亮但缺乏温度。

“妈妈呢?”余江平问。

“在家做饭,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余建国说,“你周阿姨听说你回来,也过来帮忙,说要看看你。”

余江平心中微微一紧。周阿姨是母亲最好的朋友,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她的女儿周小慧,就是这次要结婚的表姐。

“小慧姐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六,在翠湖宾馆。”余建国看了女儿一眼,“你这次能待到婚礼后吧?”

“应该可以。我跟香港那边请了一周的假。”

“那就好。”余建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平平,你妈最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有个心理准备。”

余江平看向父亲,他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但紧握方向盘的手透露出一丝紧张。她大概猜到母亲要说什么——工作、生活、未来,以及那个永恒的话题。

车子进入市区,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昆明这些年变化很大,新建的高楼大厦与老城区低矮的建筑并存,像一幅未完成的拼贴画。但某些东西没变——翠湖边的红嘴鸥依然聚集,老人们依然在公园里打太极拳,小吃摊的烟火气依然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

到了家门口,是那种典型的单位宿舍楼,六层高,外墙新刷了米黄色的漆。余江平家在三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腊肉、酸菜、米线汤底。

门开了,母亲李秀英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哽咽。

“妈。”余江平上前拥抱母亲。母亲的身上有油烟味、洗涤剂味,还有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温暖气息。这个拥抱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任何人了。

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哎呀,平平回来了!让阿姨看看,在香港变成大城市姑娘了!”

屋里温暖而拥挤。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余江平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是她的美院录取通知书,被精心装裱在玻璃框里。

午餐很丰盛:汽锅鸡、过桥米线、炒牛肝菌、老奶洋芋,还有余江平最爱的豆花米线。四个女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热气腾腾的饭菜让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

“快尝尝,你妈一早就开始炖鸡了。”周阿姨热情地夹菜,“在香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汽锅□□?”

“香港也有云南菜馆,但味道不一样。”余江平老实说。

“那当然,水土不一样,食材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怎么可能一样。”李秀英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眼神温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着周小慧的婚礼。婚纱是在苏州订做的,酒席订了二十桌,婚车是奥迪车队,蜜月旅行去马尔代夫。周阿姨说得眉飞色舞,李秀英听得认真,时不时发出羡慕的赞叹。

“小慧男朋友是公务员,稳定。父母都是机关单位的,退休金高,以后没负担。”周阿姨转向余江平,“平平啊,你也不小了,有没有在香港认识合适的男孩子?”

余江平筷子顿了顿:“周阿姨,我工作刚起步,还没想这些。”

“二十二了,该想了。”周阿姨语重心长,“女孩子青春短,错过最好的年纪,以后选择就少了。你看小慧,二十四岁结婚,二十五岁准备要孩子,人生规划清清楚楚。”

李秀英插话:“平平现在做艺术,可能想先发展事业。”

“事业要发展,婚姻也不能耽误啊。”周阿姨说,“而且艺术这个行业,不稳定。找个靠谱的男朋友,有个依靠,不是更好吗?”

余江平默默吃饭,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午餐后,周阿姨回家准备婚礼事宜。李秀英收拾碗筷,余建国去学校处理一些工作。余江平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切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堆满艺术书籍和素描本,墙上贴着大学时期的习作,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得很好,显然是母亲一直在照料。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旧物:中学时的日记本,朋友写的信,第一次雕塑比赛的获奖证书。她拿起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翻开来,里面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大多是人体素描和静物写生,技巧稚嫩但充满热情。

那时候的她,对未来充满憧憬,以为艺术就是全部。现在她知道,艺术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远比艺术复杂。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发来的信息:「到昆明了?家里一切都好?」

余江平心头一暖:「到了。家里很好,妈妈做了一桌菜。你呢?」

「在‘鸽庐’,今天客人不多,很安静。深水埗那边,沈璃和张穆的进展顺利,黄伯问起你,我说你回云南了。」

「帮我谢谢黄伯。告诉他,我会带昆明的鲜花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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