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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前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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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观音诞

农历九月十九,观音诞。

清晨六点,天还未完全亮,湾仔的街道已不同于往日的宁静。余江平按照周白鸽的指示,来到皇后大道东与石水渠街交界的莲花宫——一座建于1863年的二级历史建筑,供奉观世音菩萨,虽不是香港最大的观音庙,却因位于老街区,保留了浓厚的传统氛围。

庙宇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信众,多为中老年人,手持香烛、鲜花和果品,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檀香味、菊花的清苦味,以及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余江平在人群中寻找周白鸽的身影,最终在庙旁一棵老榕树下找到了她。

周白鸽今天穿得很素净:浅灰色棉麻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传统的藤编篮子,里面装着香烛、莲花灯和一袋橙子。她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沉静,仿佛进入了一个不同的状态。

“你来了。”她轻声说,“我们先去上香。”

两人排队进入庙内。莲花宫面积不大,建筑风格融合了中西元素,绿色琉璃瓦顶,花岗岩柱,彩色玻璃窗。正殿供奉着观音像,两旁有韦驮菩萨和关帝。尽管空间有限,却布置得庄严肃穆,香火鼎盛。

周白鸽熟练地取出香烛,点燃,分给余江平三支。她们一起向观音像鞠躬三次,然后将香插入殿外巨大的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朦胧的轨迹。

“我阿嫲生前每年都来。”周白鸽一边摆放供品,一边低声说,“她说观音菩萨有千手千眼,能看见世间所有的苦难,也能伸手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她教我,拜观音不只是求保佑,更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要像观音一样,对他人保持慈悲。”

余江平看着她虔诚的侧脸,忽然理解了她性格中那些复杂的层次:表面的疏离克制,底下的敏感慈悲,或许都与这样的传承有关。信仰不一定在庙堂,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在对咖啡的专注中,在对朋友的关心中,在对陌生人的善意中。

上完香,周白鸽带她来到庙后的小庭院。这里相对安静,有几张石凳,一个许愿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日里叶子开始转红,与庙宇的绿瓦形成温柔的对比。

“阿嫲晚年腿脚不便,我就陪她来这里,坐在这个石凳上。”周白鸽抚摸着石凳边缘已被磨光滑的部分,“她给我讲她母亲的故事——那个从英国来的护士,如何在战乱中留在香港,如何面对异国他乡的孤独和偏见。她说,她母亲最后选择皈依佛教,不是因为放弃了原来的信仰,而是找到了一个跨越文化的慈悲语言。”

余江平安静地听着。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周白鸽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坚韧,既连接着过去,又扎根于现在。

“所以你去伦敦学艺术,也是一种寻找?”余江平轻声问,“寻找自己的语言,连接不同文化的部分?”

周白鸽轻轻点头:“可以这么说。但在伦敦,我发现自己既不属于那里,也不再完全属于这里。像一个悬在空中的人,找不到落地的点。直到回到香港,开了‘鸽庐’,才慢慢找到一种平衡——用咖啡这个国际语言,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庙里传来诵经声,是早课开始了。僧侣和信众们齐声念诵《心经》和《观音菩萨普门品》,低沉的梵音与清脆的引磬声交织,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虽听不懂全部经文,但那韵律本身就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天法会之后,有斋菜供应。”周白鸽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留下来吃。庙里的斋菜很简单,但做得用心。”

“好。”余江平说,“我想体验完整的过程。”

早课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信众们有序地排队领取斋菜,饭菜确实简单:白米饭,炒青菜,豆腐,木耳,还有一碗罗汉斋汤。但每样都做得清爽可口,不过分油腻,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她们在院中的石桌上用餐。周围的信众也在用餐,但气氛安静祥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这种集体性的安静,与香港日常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让余江平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香港有很多这样的传统活动。”周白鸽边吃边说,“观音诞、天后诞、谭公诞、太平清醮……每个街区,每个离岛,都有自己的守护神和节庆。这些传统在现代化进程中顽强地保留下来,成为城市的另一层褶皱。”

余江平想起昆明也有类似的庙会,只是神祇和形式不同,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在哪里,人类都需要仪式,需要连接超越日常的精神维度。这些仪式就像城市的褶皱,藏着集体的记忆和情感。

用餐后,周白鸽带她在湾仔的老街区间散步,这一带保留了许多战前建筑,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传统的店铺:香烛店、神衣店、糕饼店、凉茶铺。许多店铺已经经营了几代人,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模糊,但生意依然兴隆。

在一家老字号糕饼店前,周白鸽停下脚步,买了一盒观音诞特供的素饼,饼是传统的潮式糕点,用绿豆沙、芝麻和花生制成,形状像莲花,味道清甜不腻。

“阿嫲生前最爱这家的素饼。”她将盒子递给余江平,“带回去尝尝。素食不只是一顿饭,也是一种生活的选择——选择简单,选择节制,选择对生命的尊重。”

她们沿着石水渠街慢慢走,经过蓝屋建筑群——一组保存完好的战前唐楼,外墙被漆成独特的蓝色,现在是香港故事馆和社区文化中心。虽然是早晨,已有游客和本地居民在参观拍照。

“这里曾经差点被拆除。”周白鸽指着蓝屋,“后来社区组织起来,争取保留,改造成了现在这样。有时候,城市的记忆需要主动争取才能留下来。”

余江平想起深水埗的记忆档案计划,想起黄伯的饼干盒,想起那些即将消失的老铺。每个城市都在新陈代谢,但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被传递。

走到庄士敦道时,周白鸽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皱眉,接听。

“喂……嗯,我在湾仔……现在?好,我过来。”

挂断电话,她转向余江平:“是沈璃。她和张穆在西环的仓库遇到点问题,问我们能不能过去看看。你有时间吗?”

“有。”余江平说。她也好奇沈璃和张穆的项目进展。

“那我们过去吧。坐电车去,可以看看街景。”

从湾仔到西环的电车,沿着德辅道西缓慢行驶。这是香港最古老的公共交通之一,自1904年开始运行,至今已超过百年。电车没有空调,窗户可以打开,行驶时发出特有的“叮叮”声,节奏缓慢,让人有时间观察沿途的街景。

周白鸽和余江平坐在上层前排,视野开阔。电车经过上环的海味街,咸鱼和干贝的气味随风飘入;经过西营盘的老街区,看见街市里忙碌的摊贩;最后进入西环,这里的氛围又与中上环不同——更多工业痕迹,更多老仓库和码头设施。

“西环以前是香港的重要货运区。”周白鸽望着窗外,“码头、仓库、批发市场都在这里。后来货柜码头迁到葵涌,这里逐渐衰落。近几年才开始活化,很多旧仓库被改造成艺术空间、工作室、餐厅。”

电车在屈地街站停下,她们下车,步行几分钟后到达一个旧工业区。沈璃和张穆租用的仓库就在这里,一栋五层高的战前工业大厦,外墙是斑驳的灰黄色,窗户很大,但很多玻璃已经破损。

仓库在一楼,门口停着沈璃那辆醒目的红色摩托车。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钻的声音和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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