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第1页)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三,伦敦来的策展人到了香港。
艾玛·陈是周白鸽在皇家艺术学院时期的同学,如今在伦敦经营一家专注于亚洲当代艺术的画廊。她此次来港,表面上是参加巴塞尔艺术展的预展活动,实则是想亲眼看看周白鸽在邮件里反复提及的“那个有潜力的年轻雕塑家”。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上环普庆坊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餐厅由一栋战前唐楼改建而成,保留了原有的花阶砖地板和木制楼梯,但内部装修极简现代,形成有趣的对话。余江平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选了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是普庆坊典型的斜坡街道,老字号海味铺与设计工作室比邻而居,穿校服的中学生与西装革履的外籍银行家交错而过。黄昏的光线将建筑物的轮廓拉得细长,在石板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紧张?”周白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配黑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比平日多了几分精致。
余江平转过身,诚实点头:“有点。毕竟是伦敦来的策展人……”
“她人很好,就是说话直接。”周白鸽在她对面坐下,“但她的直接和沈璃不同——沈璃是香港式的直率,她是伦敦式的犀利。你要有准备。”
服务生送上菜单。餐厅主打“港式fusion”,将传统粤菜用西式技法重新演绎:虾多士配黑松露酱,烧鹅做成taco,蛋白炖鲜奶变成法式焦糖布丁的质地。余江平看着这些熟悉的菜名以陌生形式出现,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白鸽,”她轻声说,“你为什么会想让我见你的老朋友?”
周白鸽正在看酒单,闻言抬起头:“两个原因。第一,艾玛确实对你和《褶皱之间》有兴趣,她明年春天在伦敦有个关于‘亚洲城市记忆’的群展,正在寻找合适的艺术家。第二……”她顿了顿,“我想让你见见我的过去。不是速写本里那些痛苦的碎片,是另一部分——在伦敦学习、生活、曾经对艺术充满热情的那部分。”
这个答案让余江平心头一动。分享过去的不同面向,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
七点整,艾玛准时出现。她是个四十出头的高挑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T恤,短发染成时髦的银灰色,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神锐利但带着笑意。
“白鸽!”她先用英语打招呼,与周白鸽行贴面礼,然后转向余江平,改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余江平?我是艾玛。白鸽在邮件里把你夸得我都快嫉妒了。”
握手时,余江平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常年拿画笔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整齐但没有任何装饰——是艺术工作者的手。
三人落座。艾玛开门见山:“我昨天下午去看了《褶皱之间》,在深水埗待了三个小时。非常打动人的作品——不是技术上的完美,是情感上的真诚。那个‘庇护所’空间的气味设计尤其精彩,我坐在那里时,想起了我外婆在老家的佛堂。”
服务生开始上菜。艾玛边吃边继续:“但我想听你说说作品背后的思考。白鸽只给了我概念性的描述,我想听创作者本人的语言。”
余江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最初对香港城市褶皱的观察,到收集碎片的过程,到与张穆合作气味装置的尝试,再到开放论坛后的反思和“记忆档案”计划。她讲得不算流畅,时有停顿,但真诚。
艾玛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你如何处理‘外来者’视角与本地记忆之间的张力?”“气味作为记忆媒介,和视觉媒介相比,优势在哪里?”“社区参与项目中,如何平衡艺术家的主导权与社区的自主性?”
这些问题都很尖锐,但余江平发现,当她专注于回答时,紧张感反而消失了。这些是她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有真实的困惑,也有初步的答案。
主菜间隙,艾玛转向周白鸽:“白鸽,你现在完全不做创作了?”
周白鸽正在切一块用慢煮手法处理的五花肉,闻言刀叉微顿:“咖啡是我的创作媒介。只是形式不同。”
“但你的眼光还在。”艾玛看着她,“《褶皱之间》里那些空间节奏的控制,那些光影的细微变化——我能看出有你的影响。不是具体的指导,是一种……气质的渗透。”
周白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江平有自己的语言,我只是偶尔提供另一个角度的观察。”
“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艾玛转向余江平,“你知道当年在皇家艺术学院,白鸽的毕业作品是什么吗?一个关于‘不可见的伦敦’的系列——不是地标建筑,是那些移民社区的角落、夜班工人的休息站、清晨的批发市场。她用最细腻的水彩,画那些即将被拆迁的墙壁上的涂鸦、街角神龛的细节、旧式电话亭里留下的便条。”
余江平看向周白鸽。她正低头用餐,侧脸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平静,但余江平注意到她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作品现在在哪里?”余江平问。
“大部分卖了,小部分……”艾玛顿了顿,“在她离开伦敦前,自己销毁了。但我留了一幅——画的是东伦敦一家巴基斯坦人开的茶餐厅,凌晨四点,老板在准备早餐,窗玻璃上蒙着蒸汽。那幅画现在挂在我伦敦公寓的客厅。”
周白鸽终于抬起头:“艾玛,够了。今晚的主角是江平。”
“抱歉。”艾玛举起酒杯,“职业病,总爱挖掘故事。来,为《褶皱之间》,为还在坚持创作的艺术家,为用不同形式坚持表达的人。”
三只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餐后甜点是改良版的杨枝甘露,用液氮处理成雪芭质地,配脆米和柚子果肉。艾玛吃着甜点,语气变得认真:“余江平,我想邀请你参加明年三月在伦敦的群展。主题是‘迁徙的记忆’,会聚焦亚洲移民与离散社群的记忆传承。你的‘深水埗记忆档案’计划如果在那之前有初步成果,可以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余江平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伦敦,国际平台,与不同国家的艺术家同台展出——这是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到来的机会。
“我需要考虑,”她谨慎地说,“以及和团队讨论。记忆档案是社区共同项目,不能我一个人决定。”
“理解。”艾玛点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为展览创作一件新作品,不一定大型,但要是回应‘迁徙’主题的。预算和场地都可以谈。”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名片,一张给余江平,一张给周白鸽:“白鸽,如果你愿意,我也希望你能以顾问身份参与——你对伦敦和香港双重文化的理解,对这次展览会很有价值。”
周白鸽接过名片,没有立刻回答。
晚餐在九点半结束。艾玛还有另一个约会,先行离开。余江平和周白鸽并肩走在普庆坊的斜坡上,秋夜的凉风吹散了一天的闷热。
“你怎么想?”周白鸽问。
“机会很好,但……太快了。”余江平诚实地说,“《褶皱之间》还在进行,记忆档案刚刚起步,东京轻井泽的驻留邀约还没回复,现在又是伦敦。我怕自己应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