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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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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香港,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秋天,《褶皱之间》的展览进入第二周,每日观众络绎不绝,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少自发分享的观后感,余江平每天都会在闭馆后独自在场地里走一圈,观察装置的变化——金属丝上的盐晶溶解又结晶,形成新的形态;纸张在湿度变化中微微卷曲;气味因每日观众的不同而产生了微妙偏差。

周三傍晚六点半,余江平提前结束工作,回到石塘咀的出租屋换衣服,自从上周的中秋之夜后,她和周白鸽的“周三之约”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不是每次都有特别活动,有时只是一起吃饭、喝茶、或者各自看书——重要的是那个共享的空间和时间。

今天她特意绕路去了上环的“陈意斋”,买了杏仁饼和薏米饼,这家近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饼店,木制柜台、玻璃罐、手写价目牌都保持着旧时模样,排队时,前面的阿婆用上海话和店员聊天——原来她是1949年随家人来港的上海移民,六十年来每周都来买一趟糕点。

“小姑娘第一次来?”阿婆转头用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余江平。

“嗯,买给朋友。”

“买杏仁饼就对了,全香港这里的最正宗。”阿婆眼睛眯成缝,“我先生当年追我的时候,每周都买一盒送到我家,后来他走了,我还是每周来,好像他还在等我回家。”

简单几句话,却是一个跨越半世纪的故事,余江平接过包装好的饼盒,油纸包裹,细麻绳系着,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她忽然想,这些老店本身就是城市的褶皱,一层层叠加着记忆和情感。

七点二十五分,她到达“鸽庐”,店已经打烊,但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铜铃轻响,周白鸽正在擦拭吧台,听到声音抬起头。

“准时。”她嘴角有淡淡笑意。

“带了杏仁饼。”余江平将纸盒放在吧台上,“上环陈意斋的。”

周白鸽眼睛微微一亮:“这家店我阿嫲以前常去,她说1949年刚来香港时,身上只带了一小包金饰,全部当掉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盒杏仁饼——‘要吃点甜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她打开纸盒,取出一块杏仁饼,饼身酥脆,轻轻一碰就掉屑,她掰开一半递给余江平:“试试。”

杏仁的香气浓郁,饼体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余江平忽然想起昆明老街的“吉庆祥”火腿饼,也是这般油纸包装,也是这般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每到中秋,我阿婆都会做火腿饼,不是买现成的,是自己买宣威火腿,切丁,和蜂蜜、猪油、面粉一起揉,我就在旁边看,她手指关节因为类风湿变形了,但揉面的动作依然流畅,她说,有些手艺传不下去了,但味道要记住。”

周白鸽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的疤痕。“我阿嫲是做凉茶的,但她也擅长做糕饼,她说广东糕饼和云南的很不同——广东的甜,是糖的甜;云南的甜,是火腿和蜂蜜的甜,甜中带咸,像人生。”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开去,从食物记忆聊到家族迁徙,从手艺传承聊到城市变迁,吧台的灯光温暖,空气中漂浮着咖啡渣和杏仁饼的混合香气,窗外石塘咀的夜晚渐渐深沉。

八点半,周白鸽起身:“今晚煮煲仔饭,腊味的,深水埗街市有个阿叔做的腊肠特别好,我下午特地去买了。”

厨房里,她熟练地洗米、切腊肠和润肠、准备姜丝和葱花,余江平帮忙洗菜心,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配合默契,无需多言。

“展览第二周的数据怎么样?”周白鸽一边往砂锅里铺米一边问。

“比第一周还好。”余江平将菜心切成段,“有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还有社区中心带老人来,最让我感动的是,有几个观众来了不止一次——有个阿姨来了三次,每次都坐在‘庇护所’那里很久。”

“她说什么了吗?”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留下了一封信。”余江平擦干手,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她说她先生去年走了,两人在深水埗住了四十年,展览里的气味和物件,让她想起了很多几乎遗忘的瞬间——第一次约会时吃的云吞面,孩子出生那天他在街边买的猪脚姜,结婚十周年时去荔园游乐场。。。。。。”

周白鸽接过信,但没有立刻看,她将砂锅放在炉上,调好火候,然后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才小心地展开信纸。

信是用繁体竖写的,字迹娟秀但有些颤抖,余江平坐在对面,看着周白鸽读信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然后眉头微微蹙起,最后眼神变得柔软,读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这就是艺术的意义。”她轻声说,“不是我们创造了什么,是我们提供了一个容器,让他人存放自己的记忆。”

砂锅开始发出滋滋声,腊味的香气弥漫开来,周白鸽起身去照看火候,余江平摆好碗筷,简单的晚餐,但充满了仪式感——砂锅盖掀开的瞬间,热气蒸腾,米饭焦香,腊肠油润,菜心翠绿。

吃饭时,她们聊起了即将到来的重阳节。

“香港的重阳和内地不太一样。”周白鸽说,“除了登高祭祖,新界一些围村还有‘太公分猪肉’的习俗——族中男丁可以分到祭祖后的烧肉,虽然现在女性也可以分,但传统上还是以男丁为主。”

“你会去登高吗?”

“往年不会,但今年。。。。。。”周白鸽顿了顿,“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飞鹅山,不是游客常去的那条路,是一条老路径,能看到很特别的香港。”

“好。”余江平几乎没有犹豫,“重阳节展览闭馆一天,我正好有空。”

周三之约在十点结束。余江平离开时,周白鸽递给她一个小纸袋:“给你阿妈的,云南干燥,这种陈皮普洱茶对她身体好。”

纸袋里是两饼包装朴素的普洱茶,还有一张手写卡片,上面是周白鸽工整的字迹:「余妈妈,谢谢您的普洱茶,香港也有好茶,愿您喜欢,白鸽敬上。」

简单的礼物,但心思细腻,余江平感到心头一暖——这不仅是一份茶,更是一种接纳,一种对她家庭背景的尊重。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周白鸽读信时柔软的眼神,想起她说“今年不一样”时的停顿,想起她准备茶礼时的细心。

也许,感情就像这些老手艺,需要时间慢慢磨,慢慢揉,慢慢发酵,才能散发出真正的香气,急躁不得,强求不得,只能等待,在适当的温度湿度下,让它自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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