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拣豆子(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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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生性拘谨内向的我,也勇敢地尝试着发问:“老师,听铁蛋家回乡探亲的人说,城里的孩子都要上游泳课,老师会让学生抱块木板,然后像下饺子那样把他们一个个推到水里,真有这回事吗?咱们学校为啥就不能统一组织,让老师带我们下水玩?等我们长大了,外地佬要是知道我们来自库区却不会游泳,会不会笑俺傻逼傻冒?”

“小白啊小白,我来问你,石窝子和游泳池是一回事吗?大水库和游泳池能一样吗?城里是城里,乡下是乡下,别乱拉茶壶盖,要怪就怪爹妈没把你生在城里。”凤老师顿了顿,若有所思,然后有点难为情地说,“至于集体组织游泳,得待明年暑假你们直接找校长反映去,总不至于让女老师牵头去反映并带你们去游泳,光着腚?”

嗬嗬,说的蛮有道理!从凤老师话里,我们大致听得出,她批评归批评,但对我鼓吹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小调调,还是有所同情的。难道不是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水不会水,毕竟有些不合常理常规。

“别做美梦了,恣得你。”岂料,伟哥听了却颇不以为意,随口泼来一盆冷水。

“那依你看,校长会咋说?”阿强迫不及待地刨根问底。

“我敢打赌,校长肯定是这个样子的——”看着大家好奇的眼神,刚才还满脸乌云密布的伟哥,似乎又找到了当老大的感觉,脸上瞬间阴转晴。这个小孱头竟敢不经请示,就一屁股坐在凉嗖嗖的泥面地板上。一看凤老师黙许了,我和阿强也顺势坐在各自的破凉鞋上。哇塞,爽酷毙了,心想躺着肯定会更舒服。

只见伟哥拉下脸来,咧咧着那不知啥时磕掉了两颗门牙的漏风嘴,吊着尖声尖气的嗓子,拿腔作调地摹仿女校长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说:“同学们,你们可曾知道,你们个个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心头肉啊,那真是‘端在手里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你们想过没有,万一出了事家长向我要人,我难道能牵头猪或者拎只羊还给你爹娘老子吗?嗯?……”不服不行,这个孱头不简单,竟敢在老师面前耍花腔。

“鬼才信,还‘心头肉’呢!小流子睡井底的事好像谁不知道似的。”平时在家经常挨揍的阿强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咕噜了一句。

阿强嘴里的小流子睡井底,确有其事。当年乡下家家户户娃娃多,夜里黑咕隆咚的大土炕上齐刷刷一躺,活像一排摆在篦子上等待下锅的饺子。娃娃多了,养起来自然也就不像今天这般金贵,以至哪家炕上偶尔少了一个,爹妈甚至浑然不觉。老王头家那个有路不走、专遛水沟的小流子,有次不小心掉进村头枯井里,呼天抢地半天无人听见,当晚竟睡在井底,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被发现。此事曾一度被传为笑谈。

至于当时的我,不仅惊讶于伟哥喜剧演员般的表演天分,而且对阿强的偏执颇有不屑。这个赖哈蟆也真是的,如果孩子不是爹妈的心头肉,那老娘咋会赤着脚丫子,满脚鲜血淋漓地在麦茬地里追打作为帮凶惹事的弟弟,难不成他从没听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求求你啦,哈蟆,别插话!俺还没说完呢。”伟哥故意咳嗽了一声,不满地瞪了阿强一眼,继续亮开嗓门大声说:“同学们,说一千道一万,说一万道一千,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家千万千万要理解学校的一片苦心——那真是良苦用心、用心良苦啊。我相信,即使你们现在暂时还不理解,将来也迟早会理解的,到时候恐怕还会哭着喊着要感恩老师呢……”

“好啦好啦,还挺会拖腔拉调的。你,还有你俩,都少给我油嘴滑舌、油腔滑调的。”话到这里,或许考虑到要维护校长的尊严,甚或是怕进一步引发现场负面舆情,凤老师虽然忍俊不禁,但还是断然叫停了伟哥的即兴演说。

“听好了,今后你们要想上进,就得记住两句话——”说到这,凤老师突然打住了,好像要特意强调一下什么似的。我们赶紧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假装听得很入迷的样子。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揭开谜底:“其实也没啥,就简简单单两个词四个字:听话;能干。首先得听话,不听话,能干也没用。这叫什么来着,对啦,叫‘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不信?回家问你爹妈去!”

过去我确实听村里老人说过此话,原话似应为“不听老人言”,凤老师此时竟说成“不听大人言”,我心想,要么她不愿把自己说得太老,要么是想把尚年轻的自己也包含进去,以便增加点长者的权威,如此而已,也真太难为她了。不过,语文老师遣词造句的功夫就是棒。

“可是老师,前面大伟说了,假如我们长大后遇见落水儿童,只因不会水而不能施救,或者俺长大后也像你老公一样当了水兵,却不会游泳,你说这样还称得上‘能干’么?”不承想,我现场这冷不丁冒出的一问,又一次让凤老师的鸭蛋脸,瞬间变成人面桃花——美丽而青涩。

边拣边说,边说边笑,谁也说不清究竟折腾了多少回合,不知不觉夕阳西沉,天色向晚,操场外不时传来下钟老牛的哞哞声,好像在招呼晚归的小伙伴们早点回家。远眺窗外,小小村舍又见袅袅炊烟。恍惚间,我仿佛听到破晓公鸡的打鸣声:是的,黑暗即将过去。

果不其然,凤老师也早看透了我们的小心思,考虑到我们“劳动改造”态度尚好,便优雅地站起身来,一边将那张镶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入包里,一边郑重其事地问:“今天长记性了吗?”

“长记性了。”我们同声答道。

“那好,这次就这样,下不为例,以观后效!”听到后面这两句,我心中不免一阵狂喜:我早就料到,凤老师绝不是那种无理瞎胡闹、得理不饶人的主,要不她岂能嫁给大檐帽呢。

“不过,刚才我提醒你们的那两句话——不,就算两个词吧,也就是那四个字,都记住了吗?”显而易见,对于她眼中的这些老也长不大的熊孩子,凤老师还是不太放心,又严肃地追问道。

“记住了,要听话,要能干。”我和阿强一起重复完原话,谁知总爱出风头满嘴跑火车的伟哥,偏偏这时又节外生枝擅自加编了一句:“不听话,是混蛋。”只见凤老师听完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本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再次将手向门外挥了挥,意思是散伙走人。

“老师再见!”我们赶紧鞠了个90度的大躬,然后一溜烟似地飞了。

暑假好暑假好光着屁股去洗澡游得好来死得早

拣豆好拣豆好拣来拣去不见少多谢老师点子妙

要听话要能干不听话来是混蛋不信你就等着看

干干干——蛋蛋蛋——看看看——

好好好——妙妙妙——喵喵喵……

三个“火枪手”刚刚飞下山坡,死皮赖脸的大伟,居然神气活现地唱起即兴瞎编的打油诗,还配合着摆出一幅猫挠爪的姿势,看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相,俨然一位浪得虚名的落败将军,真让人既好气又好笑。

阿强这会儿却高兴不起来,皱着眉头忐忑不安地问:“这么晚回家,老爹要问干啥去了,该咋说?”那个拉风的挠爪猫,挠了挠哈蟆黑黝黝的后肩,神秘兮兮地说:“别怕,就说帮凤老师拣豆去了。”

“天啊,还拥军优属呢!”我和阿强听完恍然大悟,连声叫好,“这可是实话实说呀,弄不好爹妈听了,还会夸赞咱们懂事哩。嘿,哥们,真有你的!”

说来奇怪,和大伟一样,不知怎地,那天我虽然挨了罚,心里却莫名生发出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感,甚而渴望有机会再度体验这拣豆时的奇异感觉,只是唯愿下次不是因为擅自野游。

然而,时隔一年,大伟和阿强便升到初中去了,凤老师也随军调动不知去向。可想而知,终于没人向校长提出集体组织游泳的事。

﹡﹡﹡﹡﹡

岁月流变,年岁渐长,许多少年往事早已如烟飘散,唯有拣豆子这件囧事,好似此生难得一遇的“小确幸”,令我刻骨铭心难以忘怀。而每当忆起它时,我便不由得咂摸起当时那难以言说的快意,试图参透隐藏其中的奥妙。

终于有一天,我若有所悟:莫非是在那个愚昧贫穷荒诞不经无诗无梦的年代,在我们身处混沌初开懵懂无知的**岁月,面对那些看似无解进退两难的矛盾纠葛,在一位严师慈母般的揉搓和包容中,它让我们第一次学会了勇敢地说“不”,而正是这看似孱弱无助的呐喊,让我们学会了自我释放自我抗争和自我救赎,进而点燃了我们直面挑战逐梦未来索解人生的希望之灯。

因之,我愈发怀念起这拣豆子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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