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拣豆子(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一路上,田间地头不时有农夫抬头投来诧异的眼光,我满脸火辣辣的,见过些许世面的大伟却说:“你一个毛孩子光个腚、露个鸟,怕个球。”

远远地,我们便发现三条皱巴巴灰溜溜土得掉渣的大裤衩,已被散乱地挂在操场边大槐树的树杈上,宛如一溜儿正在晾晒的婴儿尿布。

再细看,凤老师正站在树荫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们,俨然一只喷着滚烫热气的茶壶。她用平时罕见的女高音大声嚷道:“怎么?还知道要脸!抓紧穿好,赶紧过来!”喊完便转身气冲冲地往值班室去了。看她此时的气象,全无平时那慈眉善目的菩萨相。想想也是,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还奢望被温柔以待,岂非异想天开!

走近前来,环顾四周,从这里远眺水库可谓一览无余,真是个设点蹲伏的好地方。凤老师大概率就是躲在大槐树后发现我们,继而拐了个大弯,顺着苞谷地神不知鬼不觉溜过去的。想到这,我们不免后悔先前不该太得意忘形,竟忘了安排轮流望风。唉呀呀,太大意啦!

一班人垂头丧气磨磨蹭蹭地来到值班室,只见凤老师双眼怒瞪,挨个戳着我们的鼻尖数落道:“你,明知故犯是吧?”“你,吃饱撑的是吧?”“你,欠揍找抽是吧?”如此诘问一圈后,她又冲着本班个头最高的大伟劈头便问:“说,是不是你带的头?”

见大伟低头不语默认了,凤老师便开始毫不留情地扒起这熊孩子的老底:“郝大伟啊郝大伟,你咋不叫‘郝伟大’呢?我看喊你‘郝大胆’才合适。啍,简直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你看看,去年冬天教室生炉子时,故意把柴火弄湿熏老师的是你;私下出馊点子鼓捣同学在老师说笑话时不笑,老师正襟危坐时则傻笑的也是你,从同学头上跨过去被骂,竟道歉说‘既然不高兴我就改——再骑回去’的是你……这次不遵规守纪牵头野游的又是你。你这不是铁了心要当小孱头吗?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浪啊浪的,非得浪到浪打浪,浪到号子里才算完。嗯?”

当着俩小弟的面扒老底,显然有伤大伟原本不多的自尊,只见他略带不屑地昂了昂头,随后把目光转向窗外,一言不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神情分明是说:哼,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反正我又没偷鸡摸狗,更没杀人放火,怕个球。

喝斥完后,凤老师可能自我感觉有点失态,于是努力设法平静下来:“事已至此,说吧,怎么办?是叫家长来领人呢,还是在这拣豆子?”我仨耷拉着脑袋,骨碌着白眼珠,面面相觑,想到爹妈那恐怖的烧火棍、擀面扙、笤帚把和大巴掌,再看看盆里已提前掺了沙粒的豆子也不算太多,便异口同声答道:“拣豆。”

惩戒模式开启后,我们甩掉塑料凉鞋蹲在地上,围成一圈说干就干。我一边悉悉索索地拣豆,一边瞥了眼同伴,见他俩同样一脸的懵逼和不解。凤老师的动作可真快,今年的大豆刚下梢,还没完全晾干就派上用场了,害得吾等叫苦不迭。

好在我仨手脚还算麻利,三下五除二不到半小时,便干净利落地把大半盆豆子从沙里拣到旁边的报纸上。可还没等缓口气,凤老师又不带商量地把豆子倒回沙里,要求重新再拣。

此情此景,让我们瞬间联想到平时因作业写错生字而被罚抄一百遍的不堪过往,觉得这很可能是凤老师改进教学模式的新创造——从培养我们课堂读写能力,向提高业余动手能力转型升级。这么一想,对这头一次被罚反复拣豆,我们宁愿把它视为一种好玩的新游戏,随你的便无所谓。

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凤老师严格规定我们干活时不准交头接耳,更不准随意说笑,要说话得先喊报告。不用说,她心里已经把我们视作十恶不赦的坏蛋哩。说白了,这蹲着拣豆子,跟蹲号子没啥两样,就差没让剃光头了。

起初我们低头着急忙慌拣豆的时候,凤老师则不愠不火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悠闲自得地摆弄着桌上一张镶了框的黑白照片。趁她不注意,我匆匆瞟了一眼,相片上那个身穿海军衫的英武军官,分明是她老公,好帅气!

可我心里还是好纳闷:凤老师竟能一心二用,方才还气嘟嘟地训斥我们,一转眼竟能情意绵绵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也许是担心抵触情绪太大,不利于教育感化,重复拣到第三轮时,凤老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头的照片,稍微缓了缓口气说:“你们仨有没有听说过,前两年这水库里——对了,就在你们刚才疯癫癫瞎嘚瑟的地方,淹死过一个孩子?”

巴掌大的小村庄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早就听大人说过。说的是同校有兄弟俩一块偷偷野游,小的不会水,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浅水区。大的倒是会水,只因一时逞能想游得远些,便灵机一动吹起一个黑色农用塑料袋,扎紧袋口冒充救生圈,抱着它扑棱扑棱朝远处的桃花岛游去。

不料,途中那冒牌救生圈突然爆裂,他气力用尽最终沉入深水。听说事发现场,她老娘光着脚丫子,疯了似地在麦茬地里追打作为帮凶惹事的弟弟,满脚鲜血淋漓,让围观者不忍卒睹。但我们转念一想,如果此时声言知情还敢顶风作案,性质无疑更严重,罪过也更大。于是我们相互对视后,各自心照不宣地摇摇头,佯装没听说过。

很显然,凤老师觉得有必要趁热打铁再浇一把油,以便给我们以棒喝式彻骨透心的警示,便又婆婆妈妈不厌其烦地将此事讲了一遍。末了,她果真反问道:“听了这事,以后还敢去野游么?你看看,从来淹死的都是些胆大的会水的。”

一语既出,我和阿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大伟。兴许这世上真的有人是猴子变的,有人是鱼变的,我们仨数伟哥胆子最大、水性最好,不但蛙式、蝶式、仰式什么的样样都会,还敢从四五米高的石窝子边凌空跳水。凤老师这么说,岂不有影射伟哥“游得好、死得快”之嫌。我俩异样的目光,直看得伟哥惶恐不安。很显然,他也当真对号入座了。

天地良心,其实谁都听得出,凤老师此番苦口婆心绝无恶意。可能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先是说什么浪啊浪啊蹲号子,后又提什么挂彩升天之类的刺激话,假如把这类悲歌哀歌挽歌似的话,适当匀些到别的什么场合再说,对于油滑但不油腻、恶搞但不恶毒、叛逆但不堕落的大伟来说,效果兴许会好些。当时我真是心急如焚,既担心杠头子接下来会歇斯底里,又怕金凤凰会因经不住顶撞而恼羞成怒。

谢天谢地,这个自觉是冤大头的家伙居然没有瞪眼,而是眯起本来就不大的金鱼眼,语气轻缓地说:“报告老师,您在课上不是常说‘练得多、学得好’么,那会不会是因为老大游得还不够多,因而游得还不够好。你还说学得好能增加什么人生成功率,游得好难道就不能增加自救和救人的成功率吗?”

伟哥这一“多乎哉,不多也”式的回应,颇有些冥顽不化寻衅滋事的味道。凤老师听完居然也没恼羞成怒,只是满脸通红地说:“快拣快拣,别光顾着说话!”我们听了不免心中窃喜,知道她这是情急之下想转移话题。

或许是为了缓和一下尴尬局面,伟哥想开溜躲一会儿,便站起来再次报告说:“老师,上厕所。”凤老师正气不打一处来,用颤巍巍的手朝门外厕所方向挥了挥。

大伟去了好一阵子才回来,凤老师可能怀疑他在玩猫鼠游戏,出去偷奸耍滑了,待大伟重新蹲下后,便略带嘲讽地说:“怎么?上厕所去站着,比蹲在这舒服,是不是?”

“不,报告老师,我刚才上厕所也是蹲着的。”我和阿强听了,好不容易才憋住没笑出声。

岂料凤老师见状竟转而把枪口对准我:“小白啊小白,你也别偷着乐。念你年少无知,这次算是跟错了人做错了事,才没狠狠收拾你。听好了,在家爹妈可以宠着你,出门老师可不能惯着你。”

真奇怪,我和我爹我爷以及我妈我姥爷都不姓白,凤老师为啥称我小白呢?莫非是她不知道我的名字,只是觉得我们仨中数我皮肤稍白——当然只是相对于非洲黑人而言,谁不晓得像我爹妈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巴佬,风吹日晒之下哪能生养出什么阳春白雪。凤老师除外。

我正胡思乱想,只听凤老师像扒伟哥的老底那样,又扒起我的老底来:“小白,听说你和班上英语老师重名,他上课不好意思提问你,私下让你商量爹妈改个名,你竟回话说不中不中。有这事吗?难道老师这样做不是为你好吗?”

原来,她称我小白,和重名老师不好意思提问我一样,纯粹是为了避嫌。说好听点,也是出于对她同事的尊重。直到多年后我才搞清楚,小白不过是新手或者菜鸟的代名词,当时凤老师这么喊我,也可能是嗔怪我年少无知吧。

“是为我好不假,可我爹说改名哪有这么简单,得学校开证明再到派出所去改,我妈还问老师为什么不先改?”对凤老师的此番诘问,我原本不想计较,觉得不过是她因说不过伟哥而迁怒于我,但不知怎地,我还是本能地回了这么一句,也算道出了实情。

“好了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都是你们的理!唉,真拿你们这些淘气包没办法。”凤老师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的确,和这些熊孩子们斗魔法,可不像教书那样简单——既无大纲,更无胜算。

墙上的老挂钟滴嗒滴嗒地响着,沉默良久,或许是凤老师也开始觉得有些枯燥无聊,又或许是觉得淘气包们说的也不全是歪歪理,此时的她怒气明显消了不少,似乎忘了先前禁止说笑的戒令,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闲聊起来,面相几近和颜悦色,语气也复归平时那悦耳的女中音。

见现场气氛缓和下来,我们也趁机像狗狗撒尿那样,四下伸了伸蜷得有些僵硬而惨白的小细腿,并不断扭动屁股倒换着身体重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