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 心灵的探戈舞者(第1页)
阿Q:心灵的探戈舞者
据报道,国外曾做过一项有关酒店女佣减肥实验研究:研究者询问了84名酒店女佣平时从事身体锻炼的情况。这些女佣平均每天约需打扫15间客房,三分之一的人说自己没有进行任何身体锻炼,另外三分之二的人说自己没有定期锻炼。就是说,她们并不把自己从事的工作当作一种身体锻炼。测量她们的健康状况发现,她们和那些久坐办公室的人差不多,结果自然不容乐观。
接下来,研究人员计算出各种清洁活动所消耗的卡路里总量后,告知其中的半数女佣,说其日常工作已达到国家疾病控制中心倡导的运动标准。换言之,女佣们现有的工作实际上就相当于在锻炼身体。不承想,一个月后的跟进对比研究发现,基于体脂、身体质量指数和腰臀比等指标的测量数据表明,那些被灌输了这一新的健康理念的女佣,健康程度显著提升。然而,这些女佣坦言,她们的生活方式其实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只是获知“工作即锻炼”后,干起活来更主动更快乐而已。
真是一念抵千金啊!这大概就是积极心态的力量。的确,缘起于心,事终于心。心灵塑造现实,心灵驱动现实,怎样的心态将决定怎样的人生。然而,不知怎地,细品酒店女佣减肥实验,每每让我想起阿Q精神,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一
阿Q,这个源自鲁迅先生《阿Q正传》小说中的主人公形象,对国人来说,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记得上学时老师曾谆谆告诫我们,阿Q的独门绝技——精神胜利法,就是通过自欺欺人、扭曲现实认知等方式,将客观失败转化为主观精神胜利的自我麻痹行为。
随后,老师还例举阿Q三句经典口头禅——“我们先前比你阔多啦!你算什么东西!”“权当儿子打老子”以及“妈妈的”等,进一步指出,阿Q自轻自贱、妄自尊大、欺软怕硬等人格特质,生动揭示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底层民众,在生活重压下的麻木不仁与自我欺骗,用虚假的优越感对抗现实困境,通过颠倒人际关系获取精神慰藉,至于那粗俗用语则既是生活无力感的宣泄,也是弱者不得已而为之的反抗工具,因而自然是旧社会国民劣根性之表现。对此,我曾一度深信不疑。
如今,联系酒店女佣减肥实验,却不免心生疑窦,以至不得不对阿Q精神重新作出思考。你看,事物本身并无变化,变化的只是当事人的态度和看法。想一想,工作权当锻炼身体了,酒店女佣这一心态的改变,与阿Q“权当儿子打老子了”,是不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到底它不过是阿Q精神的变体而已——即便不是自欺欺人,也当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谁又能说,这种变体的阿Q精神徒劳无益呢!
诚如日本“经营之神”松下幸之助所说,一个人如果能够主动发掘工作的意义,往往就会不知疲惫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以强烈的热情拼命把它做好,并且一边享受其中的乐趣,一边不断把工作推向新高度。因为此时工作于他们而言,已不再仅仅是一份挣钱糊口的工具。
说完酒店女佣,再说美国前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早年,罗斯福家中失盗,被偷去不少东西。有朋友写信安慰他,他竟回信说:“亲爱的朋友,谢谢你来信安慰我,我现在很平安,感谢上帝!因为:第一,贼偷去的是我的东西,而没有伤害我的性命;第二,贼只偷去我部分东西,而不是全部;第三,最值得庆幸的是,做贼的是他,而不是我。”细品总统先生这番话,谁能说其中没有隐含阿Q精神的成分呢。
真可谓:同一个地球,同一首歌。阿Q精神不分地域、不分肤色、不分语言、不分习俗,也不分贫富尊卑、上智下愚,上至总统下至女佣,古往今来人们都在自觉不自觉地使用它,而且用得精妙、用得自如、用得坦然、用得称心。倘以为阿Q精神只是我大中华旧时之国故,未免低估了鲁迅先生的世界眼光,毕竟他是出过国留过洋的。
二
客观而言,在华夏大地,阿Q精神也在与时俱进创新发展,这从当下精彩纷呈的网络世界可见一斑。
君不见,有民间高人自欺欺人这样表达自己的“财务自由观”:虽然做不到想买啥买啥,却能做到想不买啥就不买啥;我的财富很自由,每次它要离开我都拦不住。君不见,有人这样调侃自己想爱却爱不起来的工作:打工不是为了挣钱,也挣不到钱,而是为了有事做,免得到处闲逛乱花钱。君不见,还有人这样自轻自贱嘲弄自己的出身:我是土生土长的乡里巴,既无背景又无人脉,因而在别人眼里,至多不过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多方争夺的“稀土”。君不见,更有人妄自尊大自称“高山仰止之人”,仅仅因为其膝关节半月板损伤,每遇高山仰头一看便只能止步,望山兴叹……
凡此种种,无不演绎着现代版的阿Q精神——自嘲调侃、互损互贬、讽刺恶搞甚至雷言雷语、妄言妄语等,这在当下二人传、相声、小品和自媒体世界尤为常见,几近常态。平心而论,倘若对照阿Q三句经典口头禅扪心自问,谁敢说自己身上没有阿Q精神的影子——除非他活得没有足够长,差别恐怕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正所谓:阿Q精神今犹在,不见当年辫子君。假如一定要推选一位实力雄厚的当代阿Q精神形象代言人,我自当力挺相声大咖郭德纲。何以如此?且看,郭德纲游走江湖数十年,历尽艰辛饱受磨难而终成功名,却在总结自己创业经时意味深长地说:“人生在世,无非就是让人笑笑,偶尔也笑笑别人。”话里话外,透露出多少人生的辛酸无奈,活脱脱一个当代版阿Q真人秀。想一想,阿Q的人生,岂不正是“让人笑笑,偶尔也笑笑别人”吗。这似乎足以说明,郭德纲老师不仅深谙阿Q精神的精髓,且很可能早已是阿Q先生的钢粉。
愚以为,体悟和笃行阿Q精神,比“让人笑笑”和“笑笑别人”更为切近和紧要的是,不妨经常效仿阿Q先生笑笑自己——笑自己与这个光怪陆离纷繁复杂甚至荒诞不经的世界太过较真,而不善于常与自己和解。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现代阿Q精神,与当下人们追求内心平和淡然生活态度的“佛系文化”,以及主张用自己的方式,消解外在环境对个体规训的“躺平文化”,可谓形神兼似一般无二。差别只在于:阿Q精神出身卑微略显粗糙和顽劣,而佛系文化、躺平文化则因生逢其时,显得更为精巧雅致,更为新潮时尚——后者为2021年度十大网络用语。从根上说,佛系文化和躺平文化像极了阿Q精神进化衍生出的双胞胎。
有打油诗云: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后浪风光正无限,结果还不都一样。祝福你,阿Q先生,家族兴旺,后继有人;继往开来,薪火相传。
三
人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可怜之人又定有可爱之处——自我调适,自得其乐。深入探寻阿Q先生的内心世界,不难发现,精神胜利法实则饱含着解读人生的独特密码,隐藏着深刻的生存智慧。其核心要义是:改变不了环境,唯有改变自身。其发挥作用的机理是:心态至上,自我疗愈。
的确,凡事都有两面性,人身上的任何特点,都既可能成为优点,也可能成为缺点,全看如何灵活把握运用。阿Q精神,作为一种人格复合体或称矛盾体,无疑隐含着无可替代的快乐准则和治愈功能。
众所周知,心态具有多种面向(或称维度),如积极的心态与消极的心态、对内的心态与对外的心态等。诚然,就对外部世界的态度而言,阿Q精神的确消极成分多了些,未必完全可取。但即便如此,相比动辄游行示威甚至复仇打斗,阿Q式的抗争总归略显文明些温和些。
就对自我内心世界的态度而言,阿Q精神则不失为一种积极心态,作为一种幽默隐忍的生存艺术和智慧,颇值得深加体味。它启示我们,只有善于在逆境中寻找乐观的力量,才能在辛苦劳顿枯燥乏味的生活中,觅得一丝欢喜和安慰,才能避免于困难挫折面前陷入悲观绝望,进而用自信战胜生活中的每一个挑战。
阿Q精神诞生的土壤,说到底乃人类普遍面对的生存困境——世事无常和人生无奈,尽管不同时代可能会有迥然不同的难题和困惑。死亡是人类的宿命,悲苦是人类的本分。其终极根源就在于人类自身的局限性——人不是万能的。这一局限性带来了人们对世界的恐惧感和无力感——对未知之物的恐惧,对求之不得的恐惧,对得而复失的恐惧,也包括对孤独乃至死亡的恐惧。
当此之时,于宗教信仰之外,除非来点阿Q精神,谁又能奈之若何。或许因为国人少有宗教信仰,方使阿Q精神得以滋生蔓延并渐成繁茂之势。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一种独特心理疗法,它无疑兼具宗教的自我麻醉与自我开解双重功效。进而言之,谁也无法全然否定阿Q精神,正如谁也无法全然否定宗教一样。务实的态度应当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得其所以、得偿所愿。
既然世事无常人生无奈,既然生活总有不如意处,既然强中自有强中手,唯有自我安慰方可自我赋能。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毕竟,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拖着锁链,而是为了自我开解展开双翼。阿Q精神,说到底体现的正是类似这样一种英雄主义。它实在是个体心灵自我调适的一剂良药,是逆境中的一束光,可以照亮我们前行之路,让我们无惧困难乐观生活。
自古有痛苦便会有诗人,有无奈便会有阿Q。千百年来历史的经验清晰表明,时代发展和文明进步,永远不能消除人类的痛苦与无奈,更不能消除人间可笑可恨之事,因而世易时移不仅不能消弭祛除阿Q精神,相反只能升级迭代之。显而易见,只要世上尚存在自欺欺人、妄自尊大、欺软怕硬等现象,就定会催生出阿Q型的人格,因为它实不过是世间万象人间百态的一面镜子、一个缩影而已。
四
探究阿Q精神,不免令人想到阿根廷的国粹艺术——探戈舞。
探戈是双人舞蹈,起源于非洲,后传入拉丁美洲。从专业角度说,探戈舞最显著的特点是“蟹行猫步”:当舞步需要前进时,舞者却作横行移动;当舞步需要后退时,舞者却作横向向前斜移。另因舞步常常随音乐节拍的变化而时快时慢,探戈也因此被称为“瞬间停顿的舞蹈”。据说优秀的探戈舞者舞蹈时,观众几乎看不到动作,而只看到动作结束时的位置,只看到线条、速度以及不停变换的重心,给人以斩钉截铁、棱角分明的感觉。
其实,对艺术门外汉的吾辈草民来说,探戈给人最直观最深刻的印象无非两点:一是其他舞蹈跳舞时都须面带微笑,唯有跳探戈时不仅不能微笑,表情还要凝重严肃(显示出一种强烈不服和誓死抗争的姿态);二是探戈就像男女舞伴自愿投入其中的战争或者搏斗,双方须不时快速拧身转头、左顾右盼——姑且称之为“猛回头”吧。
至于这“猛回头”独特动作的来历,倒是有个传说颇为有趣。说以前有个海员交了位女友。一天出海归来两人跳舞时,他发现女友老是扭头,于是他猛一回头,发现女友正在看着自己的新伙伴,海员顿时醋意大发,从此就有了男舞者快速扭头以监督舞伴的动作。此说当为戏言,不足为信。
言归正传。话说19世纪中叶,大量非洲、意大利、西班牙等地的劳工和移民涌入阿根廷,很多人因一时无处投靠而暂时滞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于是码头附近、酒吧便成了他们纵情声色、借酒浇愁的主要场所。由此催生的探戈舞蹈风格,便真实反映了当时移民工人的生活状态。
简言之,探戈出身卑微,早期探戈仅在港口破败的仓库甚至妓院里表演,主要表现移民与工人阶层的困顿生活,体现了底层社会的挣扎与渴望,观众自然也多是出卖苦力的下等人。只是到了20世纪后,才逐渐融合发展成为全球流行的独特舞蹈形式,并被视为阿根廷当之无愧的国粹。
也许,正因为汉人不擅歌舞,才产生了与探戈对等意义的艺术形式——阿Q精神。探戈与阿Q精神,一个是表演艺术,一个是语言艺术,同样是出身卑微的民间文化,背后隐含的主题和宣泄的情绪,同样是对生活困境的无奈与抗争,且同样都在与时俱进创新发展。如果说阿Q精神是一种“语言版心灵版的探戈”,那么阿Q则不愧为高超的“心灵探戈舞者”。
的确,人生嗨嗨,自我开怀;改变不了外在,唯有求诸内在。当你的天空雾霾沉沉,当你的前路风雪飘飘,而你恰巧又不会跳探戈,则不妨参照新式阿Q精神,尝试做一个心灵的探戈舞者:不和自己较劲,对自己要随性;不和他人较劲,对他人要随缘;不和天地较劲,对天地要随命。如此,即便深处黑夜,你依然拥有宁静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