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记（第4页）

接下来，老虎开始发问：“牛人，听说贵国本事可不小，你们是不是在训练用海豚携带炸弹攻击潜艇，难道就不怕届时他们掉过头来反炸你们吗？听说你们在研发利用地震海啸暴雨山洪打气象战？这不是明摆着和老天爷和龙王爷作对吗？听说你们还屁颠屁颠地四处建了不少生物实验室，要发动什么细菌战、生物战？依我看，这次新冠病毒的出现你们就难逃干系。凭借这些功夫，你们到处恃强凌弱，招惹是非，弄得地球鸡飞狗跳、四邻不安，难道你们就不怕引起人兽共愤、遭受天谴报应吗？”

“虎爷阁下，据我所知，兽界也奉行生存竞争、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人们常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淤泥’，指的不就是这回事吗？再说，你们豺狼虎豹不也——”洋男想据理力争，斗胆反驳了一句，只是豺狼虎豹吃牛马猪羊那后半句没敢说出来，但聪明的虎爷还是听出来了。

“没错儿，我们兽界的确奉行丛林法则。但是，我们吃掉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无能的，或者是无组织无纪律不听话的动物，目的也是为了加快他们种群进化，平衡和优化生物链，这都是神龙爷传下来的规矩，没什么可质疑的。再说，我们残杀的数量仅以生存需要为底线，与人类的贪得无厌、奢侈无度和永不知足相比，兽类可是小巫见大婆啊。”

虽然这话前半句说得有点像“为了和平而战争”“为了共荣而侵略”一样晦涩难懂，但洋男可能深谙强盗自有强盗的逻辑，并且后半句说得很在理，所以没敢再继续辩论下去。

虎爷接着说：“我承认，你们牛人确实有些能耐，你们发明的核弹不仅让人细思极恐，就是本王对付起来，也觉得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虎爷说话挺逗，引来台下一阵喝彩声。紧接着，老虎又抛出一串连珠炮式的质疑，直问得一对洋男女眼前发黑、无言以对。

“自从上帝死了，你们人也疯了。听说你们自以为手里有两把刷子，已不满足于双胞胎或多胞胎，先是搞出了什么克隆羊克隆牛，还要克隆人，这不是对我们兽界的越位和侵权吗？要知道，这不仅反兽类，也是反人类。试问，既然传宗接代不需要两性参加，新生兽一个个没爹没娘，那户口本怎么填？母兽个个长得一个样，让本王怎么招妾纳妃？一兽得病、众兽吃药，天下岂不乱套？你们人类出了一个希特勒，就够缠头的，如果再克隆出一百个希特勒，看你们还怎么活？”

“愿为阁下效劳，只是听说出国前已有人打过此类报告，反映过本国动物界的强烈呼吁，但总统批示：别添乱了，眼下人都顾不上，哪顾得上兽。再说，人可以群体免疫，兽为什么不能。”牛人彬彬有礼地答道。

老虎一听有点火，厉声喝道：“愚蠢！真是连交流的基础都没有。那好，回去请转告总统，先尽快关闭所有以生物名义建立的实验室，少干那些损人不利兽的蠢事，老天会报应你们的。”

牛人听罢，连忙应允下来，只追加了一句：“至于总统阁下听不听我们的意见，那可另当别论。”

非洲狮继而将头转向那位时尚洋女，但见她粉朴朴的脸上水光油滑，脖子上套了个毛茸茸的灰白色貂毛围巾。“你这属狗的，幸亏水貂今天没来参会，否则他会剥了你的皮。人为了求美求变，又是修眉拉皮，又是线雕除皱。你可知道，当年你们核电站泄露，毁了多少鱼类同胞姐妹的容颜吗？不信哪天你沉到海里看看，有多少动物现在都变得鬼不鬼兽不兽的。你们知罪不？”

“狮爷阁下，人类固然有错，难道兽类就没错吗？由你们滋生的鼠疫、鸡瘟等等，给人类造了多少孽……”属狗洋女显然有些不服气，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一听女子还敢强辨，老虎有些怒不可遏，没待她说完，便仰天长吼三声。众兽不免惊慌失措，一旁的狐狸迅速警觉地放下水壶，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正当众兽进退两难之际，只见淡定超然的雄鸡挺身而出，自我辩护道：“人类整天把我们关在巴掌大的笼子里，强光照得我们眼睛都快失明了，然后你们想剁就剁、想刮就刮，我们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情调。闹鸡瘟，是我们对人类进行的自杀式报复。”

一只被夾子打断了腿的老鼠也应声附和道：“放夾子、投毒药、用黏胶、上电刑……人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恨不得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闹鼠疫也纯属正当防卫。”

台下一片哄笑后，非洲狮又将目光转向正在洗耳恭听的园长和两名管理员，口气稍稍和缓了些：“前面众兽对人类恶行作了检举揭发，虽吐槽不少，但多源于亲身经历，发自真情实感。你们认为属实否？兽界向来提倡实话实说，希望你们也少搞弯弯绕。”

先前急于发言的那位年轻气盛的管理员快人快语：“虎爷阁下，人类有时对动物指桑骂槐恶意影射确实不假，但对动物的赞美也着实不少。比如，凤毛麟角、龙腾虎跃、龙飞凤舞、龙吟虎啸、龙凤呈祥、望子成龙、龙马精神、东方雄狮、藏龙卧虎、笔走龙蛇、虎背熊腰、虎头虎脑、莺歌燕舞、雄鸡唱白、气壮如牛、千里马、拓荒牛、金猴献寿、老马识途、马到成功、闻鸡起舞、薄如蝉翼、身轻如燕等等。”

年轻管理员接着说道：“即使那些有关兽类的负面说法，大多也是根据兽类自身的习性特点概括而来，着眼点也是批评人类自身的，因为人性中带着兽性。当然，兽性中既有优点也有缺点，这没啥可大惊小怪的。问题只在于，许多时候理是那么个理，但话不能那么说，人类确应充分考虑到动物的内心感受，尽量避免使用那些有伤动物自尊的提法。如果实在不能避免，至少应做到不当着兽类的面说。毕竟‘人要一张脸、兽要一张皮’嘛。”

“要想兽不知，除非人莫为。背后妄议乱讲也不行。”台上性急暴躁的棕熊挥舞着结实有力的臂膀，龇牙咧嘴地说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另一位年龄稍长的管理员接过话茬说：“虎爷阁下，我觉得人类对动物并不薄。就拿咱们动物园来说，平时我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还要定期为你们体检、看病、接生、洗澡、消毒、清场，我们可是尽心尽力的呀。就是游客也很友好，他们不仅经常高高兴兴与你们合影留念，还自掏腰包投喂了多少美食给你们，要不你们个个怎能长得这样脑满肠肥、膘肥体壮。”

“生活保障和管理服务还算马马虎虎，但可疑之处也不少。比如，你们到处安装那么多电子眼干啥？难道兽类就没隐私需要保护吗？难道你们连我们咬牙放屁打呼噜都要看吗？谁敢保不会有好事之人将我们的私房生活泄露到网上？”性急的长尾猴又多嘴了，但被非洲狮挥手及时制止了。

狮子那一脸神秘戏谑的表情，分明在说：现在人对人也是这样的，人类早晚自己会去解决这个问题的，这一点我们无须多虑。众兽看到非洲狮会上几次挥的一直是左手，都相信他既聪明也英明。

交锋（下）

接下来，狮子冲着园长，对公园名称提出质疑：“当年秦始皇东巡，曾在此弯弓射大雕，这本是对动物的亵渎和不义，人类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求名人效应，竟将此山草率地命名为神雕山。自古有‘神龙’‘神龟’之说，何时曾有过‘神雕’的提法？你们想过没有，常住这里和途径此地的飞禽走兽，听到这个名字背后的典故会怎么想？会不会出现逆反心理，得抑郁症甚至引发心脏病？兽类的内心感受你们考虑了没有？”

这下轮到园长发言了。动物间原本勾心斗角、你争我斗，并非铁板一块，今日面对共同的竞争对手——人类时，却如此阵线分明、态度一致，这确实给园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只见他略加思索，不亢不卑地说：

说着，园长突然把目光转向隐者神龟，“在座的乌龟阁下一定还记得，曾有一个时期，我们的朝廷官员官服的胸前、背后，皆配有不同动物图案。文官多饰以仙鹤、锦鸡、孔雀、云燕等飞禽样式，图的是他们的文雅；武官多饰以麒麟、虎狮熊豹、犀牛海马等走兽样式，借助的是他们的威猛。现在全球又成立了那么多爱护动物组织、生态保护组织和志愿者团队等，取得的成就可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当然这样做，不仅攸关兽类的切身利益，也攸关人类自身的根本利益。”

见隐者神龟眯起双眼，频频点头表示认可，众兽先前愤怒敌意的情绪稍有平复，于是更加专注地聆听起园长的演说。园长镇定地环视了一下会场，看到没一头兽打瞌睡，便抖起精气神调高嗓门继续发挥道：

“人性和兽性一样复杂，复杂在于善恶就像一对连体婴，混合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世界的多样性，不仅包括人的多样性，也包括兽的多样性，还包括人和兽自由联合的多样性。抗衡人类的恶意欺凌，动物要强大就需要联合，这一点我非常赞赏虎狮阁下的高见。”

“但是，要征服外界，先要战胜自己。就人类而言，千百年来，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突飞猛进日新月异，相反对自身的认识和改造则微乎其微。确实有那么几个时期，由于人口膨胀、资源短缺等原因，人类想自己想多了，战争冲突、技术的滥用等，对人类和兽类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巨大破坏。有几组数字让人类痛心之余，不能不永远铭记并深刻反思：奥斯维辛集中营，110万人被毒杀；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近23万人伤亡；南京大屠杀，30万人被杀害；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320万超量辐射者中有17万在10年内死亡，并且造成了严重的生态破坏和环境污染；纽约911事件，2996人遇难，6291人受伤。总而言之，就技术进步而言，兽类做不到的，人类都能做到；就技术滥用的程度而言，同样是兽类做不到的，人类也都能做到。”

还没等隐者神龟翻阅记事本核完数据，园长便顾自不停地说道：“当然，兽类也应反观自身，主动查找与人类生活不相协调的不良习性和野蛮做法，力求两好变一好，好上加好。”

听完园长一番**洋溢的宏论，台上隐者神龟心有所思、情有所动，遂有感而发，作了即席发言。他以万年丰富的阅历，通过简要梳理生物发展史，突出强调了动物对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功绩。

“人兽本一家，同属动物大家庭。纵观历史和现实，人类与动物之间一直存在着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协同发展的坚实基础，动物为人类文明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人类的懒惰表现在，最初将繁重的劳作转嫁在以牛马象驴为代表的动物身上，后来又转嫁到机器身上。可以说，动物在很大程度上是人类早期物质文明建设的生力军。从精神文化的角度说，动物不仅天然具有神性，而且在许多方面远超人类。古代的龟壳牛胛骨占卜，不仅可以预测吉凶，还由此形成了甲骨文。火山和地震爆发前，猫狗燕雀青蛙蟾蜍等很多动物都有灵异反应，这是迄今为止人类所难以企及的。所以，人类骂人时说什么‘牲畜不如’，是完全没有道理的，甚至没有资格说这话。当年唐僧西天取经团队三个徒弟中，是不是有两位身为兽类？如果没有孙大圣和猪元帅保驾护航，人类哪来真经可念。‘龙生虎养雕打扇’的传说还记得不？当年孔丘出生后，因长相丑陋被其父遗弃尼山，是不是一只斑斓猛虎将其叼至夫子洞养护？是不是有一只凶猛老雕在扇着翅膀为他驱暑纳凉，这才救了孔丘一条性命？如果没有孔夫子，中华文明会不会改写？古今中外动物救人的感人故事，真是举不胜举。”

如潮掌声过后，隐者神龟扶了扶老花镜，话锋一转：“地球原本是个伊甸园，自从有了人类，就变成了一座屠宰场。以往兽类屡屡吃尽人类的大亏，诸如鱼上钩、鼠被毒、狐狸被夹、野猪掉陷阱等等。这些都源于兽类的单纯和对人类的盲目信任，源于人类阴险狡诈的本性。人一半是野兽，一半是天使。人性是神性和兽性相互作用的产物，是对兽性的消减和对神性的企盼。但人性未必总是由兽性走向神性，也可能比兽性更远离神性。现在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虽然有复杂的大脑，但缺少一颗单纯清澈的心。人类生活的异化和欲望的膨胀，常常使得神性不得不以原始的兽性方式存在。回归自然，崇尚简单拙朴的生活，乃是天地神灵的热切召唤。有山有水，有天空有大地，有阳光有空气，人类到底还要乞求什么？”

自发的掌声过后，隐者神龟继续说道：“我们原本并不需要乞求人类的保护，只要人类不肆意破坏生态环境、不蓄意欺凌伤害各族兽类，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我们就很知足。虽然人兽关系困局最终是否有解，人兽合作发展前景是否乐观，目前尚未可知。但鉴于此前人兽之间积怨太深、后果严重，特别是新冠病毒面前，人兽是命运共同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们不得不尝试联手综合治理。现在双方当务之急是，珍视传统友谊，摒弃恩怨前嫌，共谋发展大计。希望人类也能拿出最大诚意，采取最强措施，求得最好效果。”

在人兽交锋进入白热化胶着状态时，隐者神龟一番颇具穿越感和穿透力的讲话，旁征博引，绵里藏针，进退有度，着实为兽界争了面子出了气。虎狮听罢，再次带头长时间地鼓起掌来，以至隐者神龟不得不反复起坐，深深鞠躬一谢再谢。无疑，在众兽心目中，隐者神龟丝毫不亚于美国当年的思想家亚当斯、杰斐逊、爱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