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记(第3页)
名满天下的白龙马也被围得水泄不通。先是几只年轻漂亮的雌孔雀,争相与他拥抱合影,个个想象着成为“非诚勿扰”相亲台上的那个牵手女郎,期待着与心中的白马王子来次浪漫的爱琴海之旅。
更多不相信长生不老的动物,则一边请白龙马签名留念,一边咨询天界的奇闻轶事,以及佛家有关往生轮回、放生吃素、三净肉四法谛之类的专业知识,听来大有朝不保夕、早留后路的情味。限于时间,白龙马只好答应稍后争取会上集中为大家答复。
那只迷失的小山羊,在门卫母狗敏锐的嗅觉引导下,也很快与妈妈团聚,母女俩相拥而泣。之后,妈妈让小山羊戴好口罩,小羊偏不戴。妈妈说:“那只好让你去做人了,不但要戴口罩,而且要打针。”一听说要打针,小山羊这才乖乖戴好口罩。
吐槽(下)
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之中,半小时的中场休息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接下来继续自由发言,内容自然也不断向深度和广度拓展开来。
特邀代表、老态龙钟的隐者神龟领衔开讲。他瓮声瓮气地说:“今天就算俺老龟倚老卖老了,打从秦始皇东巡至此找俺谈话,索要长生不老药之后,人类就一直挺尊重我羡慕我的,言谈中甚至不乏溢美之词。比如,说什么和兔子赛跑,是我们乌龟赢了。其实谁都知道,那只是侥幸是偶然,而偶然一次是不能算数的。”
听到这儿,台下悄悄议论开了。大家在钦佩龟爷谦虚谨慎的同时,也隐隐感到,或许是由于耳聋眼花,龟爷居然从没听到背后也有人骂过诸如“龟儿子”“龟孙子”“乌龟王八蛋”之类的话,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既捧杀他也棒杀他,他竟浑然不知只字不提。但由于辈份相差实在太大,谁也不好意思站出来提醒他。真是人老固可怕,兽老也可悲啊。
一直遭兽界羡慕嫉妒恨的熊猫,此时也优雅地站起来,说:“我基本赞同龟爷的观点,人类总体上待我们还不错,可能因为我们是弱者,同情弱者大概是人类的天性吧。”
也许是因为前期大家发言一边倒,都在声讨人类恶行,作为既得利益者,熊猫可能担心被孤立,也不想完全站在众兽对立面,随后口气变得有点折衷,勉强找了点理由,以便给自己留下回旋的余地:“确实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我偶尔也听到有人背后骂我们,说‘看你那个熊样’……”
话未说完,站在台上的看守棕熊忍不住插了一句:“熊猫妹纸,误会了,人类那是说我们棕熊的,你可没熊样,你永远是纯洁高贵的。”棕熊的语气尽管听上去有点酸,但众兽听了,也还是醉了。
随后,一只獾子直愣愣地站起来,情绪显得颇为激动,以至说起话来有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人都说我们獾子傻,听到第一声枪响,其他兽友大都撒腿就跑,唯有我们偏偏原地不动、四下张望,我们不过是想弄清楚,我们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没招你惹你,人为什么要开枪打我们,还有没有道理可讲。结果没等弄明白,第二枪又来了,就有兄弟姊妹闻声倒毙。”
獾子缓了口气后,一边怒气冲冲地指着笼中人,一边声色俱厉地诘问道:“我们到现在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人类究竟还讲不讲道理?天下究竟还有没有公平正义?”
獾子的不幸遭遇和入情入理的控诉,给大家以深刻教训和启发:兽啊兽,且谨记,首先要活着,不必为“人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之类的深奥哲学问题所羁绊。
“啊——啊——”就在众兽陷入沉思时,正在高处望风的小猕猴,突然发出尖厉刺耳的报警声。刹那间,只见一位不速之客凌空闯入。
众兽定神一看,原来是只鱼鹰,嘴里还叼着一条小鱼。只见他利索地落到会场边一棵大树上,吐出嘴里叼着的那条小鱼,没等虎狮开口发问,便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报告说,由于所在西北地区疫情防控封城,直到今天凌晨才解禁,听说这里要开会,自己虽然不远千里星夜兼程,结果还是未能按时赶到。这条死鱼,是他途经一条被污染的河道时随手捡到的。据说,是外地一家水泥厂,因为排污严重被当地环保部门查得紧,新近搬迁到这条河道旁,结果害得整条河里的鱼死的死、逃的逃,河中白花花的一大片,好惨哪。河流是鱼类的家园,也是人类的**。人类这么无情无义无知无畏地对待自己和兽类,还整天说什么‘涸泽而鱼、杀鸡取卵、鼠目寸光’呢。鱼鹰说,这条鱼连他都不敢吃,奔波千里把他带来,目的是作为人类戕害动物的铁证。众兽听罢,发出一片唏嘘声,有的差点喊出声来。
因为不知道前面大家的发言情况,鱼鹰做了个深呼吸,继而又说起人类的贪婪小气:“大家有所不知,跟渔民出海捕鱼时,狡猾的渔民强逼我们捕鱼。为了防止我们偷吃,还专门用红头绳绑住我们娇嫩的脖子,这样即使我们抓到了鱼,想吃也吞不下去……”
听了此话,同在一树旁听的一只附庸风雅刚从三亚越冬归来的大燕打断他,委屈地说:“亲,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为了不让我们飞出院墙,主人特意剪短了我们漂亮的花翅膀,弄得姐妹们哭了整整一夜。说良心话,主人真若待我们好,即使飞出院子,我们也会回来的。在外面漂来漂去累不累,谁不想有个安稳的家。”
飞燕抹了把眼泪,接着说:“还有,人类有时明明是在骂人,却偏偏说‘去你个鸟的’。苍天作证,我们何曾惹过他们?”
忠厚老实的老黄牛听了,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前面我没好意思说呢,人类不仅贪婪还很好色,他们不但盯着我们身上的肉,还盯着我下面的鞭和我老婆的**。为了显示他们的新鲜词多,有时也会把我们下身那玩意称作‘鸟’。”
这时,只听得另一个树上传来鹦鹉的大笑声:“哈哈哈,卧槽,卧槽!”一听便知,其主人是个油滑贫嘴的江湖浪人。直听得树下那含羞草立马合上了叶子,好像在呢喃低语:“哎妈,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鱼鹰同时还捎来了他最近在船头偷听来的鱼类的意见。在一次鱼类召开的抵御人类非法捕捞座谈会上,大块头软骨头的鲨鱼说:“人类待他们时好时坏,大致规律是,头头脑脑们抓一抓,情况就好一点;头头脑脑们松一松,情况就糟糕。曾有一阵子,为了倡导少吃不吃鱼翅,电视上广播里整天播放‘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的公益广告,那些日子我们过得确实挺消停自在。”
鱼鹰说完,一直找不到机会发言的白蚂蚁终于站起来,看似在安慰大家,但话中也煲有马屁味:“前面大家援引了不少人类的原话,讲得有理有据,真实可信。但依我看,人啊,说话没个准头,各位大叔大伯大姨大妈,大可不必太在意太较真太上火。就拿我们蚂蚁来说吧,人类一会儿贬低我们说‘蚍蜉(大蚂蚁)撼树,不自量力’,一会儿又抬举我们说‘千里长堤,溃于一穴’,真是上下两张皮、咋说咋有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在让人琢磨不透。要不老话说‘人类一开口,上帝就发笑’,上帝怎么就没说‘虎爷一开口,上帝就发笑’呢?从这点看,人类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蚂蚁想傍大款,老虎不知是因为心里窃喜,还是觉得有点无功受禄,脸上泛出一丝绯红。
蚂蚁的发言,引起了温和憨厚的大象的共鸣。他一脸懵懂地说道:“人看似聪明,实则智商也有限。别说苍茫宇宙,就我这么大点身体,一堆人摸了摸后,居然争执起来。有的说像根绳子,有的说像堵墙,有的说像根柱子……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后来听说是群盲人,我就更纳闷了。既然是盲人,为何不去问一下明眼人呢?”
见台下已无兽举手,非洲狮威严地环视了一下会场,突然大声问道:“喜欢加班熬夜的蝙蝠大妹子来了吗?”
正在角落里待命的鸽子闻声旋即飞上前,行完大礼后报告说:“因为人类的不断抹黑,蝙蝠大姨因急火攻心感冒发烧,一病不起。本想带病参会,又怕出门被大家误解成带毒参会,只好临时请了病假。”
“兽类一家亲,因为名声不好,只得昼伏夜出,真是苦了蝙蝠大妹子。没来也好,就算居家隔离、闭门思过吧。这些年,蝙蝠可没少给咱们兽界惹祸,人类一有不明病毒,便首先怀疑到她们头上,这也确实值得反思啊。今后大家都要注意洁身自好,自律自省,不给人类留话柄。”说罢,非洲狮特意交待鸽子,回头传达会议精神时,请代虎哥和他顺便看望一下蝙蝠大妹子,届时务请转告她:谣言止于智者,真相终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天。
补记二:利用午间休会一小时,动物特别委员会召集闭门会议,梳理审议了各族群代表提交的五花八门的议案。比如,有的提议,为纪念这次起义成功,将今日定为起义纪念日,将神雕山公园改名为龙虎园,会后把龙王旗插到公园主峰制高点;有的提议,鉴于这次起义虎爷有功,作为领袖人物,为他铸一尊等身黄铜雕像;还有的提议,为壮大声势,应该紧急派出得力干将,携带虎狮亲笔信,前往哈尔滨虎园、北京八大岭野生动物园,以及美国黄石公园等全世界有影响力的动物园串联,争取全球兽界统一行动,联合通电人类;等等。经特别委员会筛选出的六件议案,将在大会闭幕前提交全体代表会议审议通过。
交锋(上)
动物讲得热血偾张,人听得面红耳耻。
下午复会后,非洲狮宣布会议进入质询和人兽互动阶段。
就在此时,坐在会场前排的长尾老猕猴,突然噌地跳上台来,嗖嗖几下拽掉人质的口罩,嘴里嘟囔了一句:“哼,俺老孙火眼金睛,你们纵然戴上口罩也认得出。到了这个份上,就别怕丢人现眼了。”直说得几名人质心惊肉跳。显然,过去猴哥被人耍,今日他要复仇耍人了。
“你俩乃何方神圣?姓甚名谁?从实招来。”非洲狮率先向笼中那对洋男女发问。
“虎爷阁下,我俩是夫妻,属跨国婚姻。我来自M国,她来自R国。我们是前来贵国旅游的。我叫——”
“我属牛,她属狗。”外国人本无属相,难得那洋男聪明,竟比照年龄套改成相应属相后脱口而出,对此不甚明了的虎狮也未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