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记（第2页）

老鼠虽然在属相中排名第一，却因个头小、样子丑，一直没被注意，这时急得蹦上椅子跳起高来。获准发言后，首先站起来的，是一只看上去知书达理、情感细腻的灰母鼠。只见她首先转身向后排不远处的猫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说当年玉帝挑选十二生肖时，先祖因私心重、嫉妒心强，天亮时没按约定及时叫醒猫婆婆，偷偷独自前往才侥幸当选，弄得两家兽从此结下梁子，不共戴天。为此，鼠辈世世代代都在忏悔，这里我们再次深表歉意，希望猫婆婆大兽不计小兽过，团结一致向前看。

转入正题后，灰鼠开口说道：“现在回头想想，当年我们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争了个排名第一又有何用，那不过是争了个受死的第一，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我们鼠辈的命真是好苦呀。大家听说过‘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吗？”说至此，灰鼠浑身打颤，泣不成声，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非洲狮见状咳嗽了两声，意在提醒灰鼠注意控制情绪。无奈，表亲小白鼠站起来救场，他的发言有点像遗嘱，语气中充满殉道般的悲壮和圣徒般的神圣。

“诸位有所不知，人类有多自私多残忍，他们高调谴责人类活体实验，却对动物活体实验青睐有加。他们动不动就拿我们搞实验，想打什么药就打什么药，想动什么刀就动什么刀，完全不带商量不给补偿的，那情形真是惨不忍睹。要说非得我们为人类服务做出牺牲也罢，人类总该加倍善待其他余生，以弥补他们对兽界犯下的恶行，可听大家这么一说，他们竟然没有这样做。最可怕的是，人类总是将对动物的奴役和欺凌视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一想起这些来，我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这时，一名年轻的公园管理员听得有点坐不住了，想站起来解释几句，但被沉稳老练的园长拉住了。他低声嘱咐道：“沉住气，别和兽类一般见识。”非洲狮见状也赶紧提示说：“上午的大会，人除外，发言不分生肖排序，谁想好就说。”

一向实诚直率、老实本分的黑猪，在属相排名中位列最后，听狮子这么一说，也勇敢地站起来，从家族史谈起，自我揭短，直指本心：“在人类眼里，我们猪家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当年先祖‘天蓬元帅’——八戒，跟随唐僧西天取经，历尽千辛万苦虽修得正果，可仅仅因为社会上流传有一些桃色传闻，结果在西天受封时，其他两位师兄弟都被如来佛祖封了佛家果位，八戒却只被封为‘净坛使者’，此举难言公平。至于那些桃色传闻，我们高度怀疑是人类有好八卦之人，为了自寻开心或吸引粉丝增加流量，捏造出来的恶作剧，不可全信。”

“要说俺猪家的名声有所改观，还真得感谢家族的后起之秀、猪界英雄——猪坚强。汶川大地震中，她在废墟里埋了三十六天，体重下降了百余公斤，居然奇迹般活了下来，着实震撼了人类。后来她不仅被成都建川博物馆精心收养，享年14岁，而且荣登全国‘十大感动中国动物’排行榜。但是细细想来，地震中多数猪兄猪弟都阵亡了，像猪坚强这样的幸运儿能有几个？”

黑猪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声，接着说道：“平时人类总说‘蠢猪蠢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说俺老猪笨俺认账，但我们一直信奉笨鸟先飞、不离不弃。君不见，当年玉帝在天宫排生肖那天，我们自知体笨行走缓慢的祖师爷，深更半夜便起床赶去排队，这才勉强入选最后一个生肖。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也好兽也罢，谁不想变得聪明机灵点？可当我真心实意想学点新把戏，像猴大师兄那样活得潇洒点体面点，谁知单单摹仿了几声糖厂工人换班用的汽笛声，人类竟给我起了个绰号叫什么‘特立独行的猪’，还要以破坏农业生产的罪名专政我。那不，他们组织了四十多人围猎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一命呜呼了，哪有机会出席今天的盛会。明眼人一望而知，明明是那些懒惰的知青和老农们不想参加集体劳动，死乞白脸地找借口想提前收工，才栽赃说真的是汽笛响。说句良心话，我学的叫声可能那么像吗……”

此时，只听得非洲狮再次干咳了两声，这次是提醒黑猪注意把握时间，防止发言超时。黑猪心领神会，赶紧刹车：“现如今，俺老猪总算看明白了，早先人类管吃管喝，图的原来就是让我早肥早死；如今俺每天也是强忍饥饿，一顿只吃七分饱，免得肥得快死得早。真要有来生，俺宁可作野猪，也不再当土猪。”

黑猪话毕，一只腼腆的老绵羊站起来，她虽然话不多，却提出了一个发人深思的问题：“都说众兽平等，但由于禀赋和运势不同，统计看，成功人士中最多的属相依次是：猪、牛、虎。不少人认为属羊不好，因而很多人特意避开羊年生孩子。殊不知，属羊的名人多了去了，慈禧太后、曾国藩、赵朴初、吴冠中、马未都、三毛、邵逸夫、周润发、那英、周立波、汤唯、金星、郭美美……最重要的是，无论在古希腊文明还是东方文明中，羊都是真善美的化身。据祖辈相传，甲骨文里第一次出现‘美’字，其组合是‘羊’和‘人’。何以如此？因为古人喜欢把模仿我们的造形作为美，即以羊人为美。并且古代善和美是同一个意思，只是在后来创造了‘美’字之后，才逐渐将它和‘善’分开说事，如‘美好’‘尽善尽美’等。这也说明真善美是相通相连的，不能刻意分离的，希望人类都来追求真善美，羊年该生孩子生孩子。”

老绵羊一番惊世骇俗的话，破天荒第一次，连几名人质都跟着鼓起掌来。

吐槽（中）

你方唱罢我登场，个个心头有笔账。

绵羊讲完后，一只泰迪狗汪汪叫了两声代替举手。他唉声叹气地说：“我一直纳闷，人类明明没长尾巴，却经常说什么要‘夹着尾巴做人’，以至我有时做错事后，也要我夹着尾巴罚站，还让孩子们过来参观。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夹尾巴简直成了我的孤僻动作。我嫌这样太难看，一天夜里狠心将尾巴剪掉了，没想到第二天就被主人赶出家门，成了流浪狗。”

说罢，她竟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学着人类服装模特那样，搔首弄姿直立行走了几步，并且特意翘了翘那明显偏瘦缺乏肉感且脏兮兮的毛屁股。大家看清她果真是条无尾狗后，虽然抱以同情，却不免嗔怪道：“这成何体统，你都快屈尊变成人了。”

一条德国牧羊犬听后，也开始愤愤不平起来。他摇头摆尾地说：“人都有偏心眼、分别心，喜欢把我们犬类分成三六九等，区别对待，吃的喝的住的玩的待遇相差太大，显失公平。比比泰迪宠物狗，我们这些看家护园的吃住条件差，拴着链子没狗身自由不说，还整天遭训斥没好脸子看。我们那么忠心耿耿一丝不苟地替他们看家护园，他们骂起人来却说什么‘狼心狗肺’。我们那些充当警犬的兄弟，遇到危险毫不犹豫迎着歹人的枪口就上，人类大都躲在一边，却随口就说什么‘狗仗人势’。你说到底是狗仗人势，还是人仗狗势？”

“看我们年纪大了，他们就会连蒙带骗把我们卖给狗肉店，到那节骨眼就算狗急跳墙都来不及，我兄弟中就有得过疯犬病的。说实话，那都是路过狗肉店门口时给吓坏的。想起来真是‘伴君如伴虎，高处不胜寒’哪。”

话刚出口，牧羊犬立马自觉失言，担心会引起台上虎爷不适。所幸虎爷这时可能正分心走神，见他没有激烈反应，牧羊犬这才放下心来，但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为了打破场面尴尬，后排一头聪明的毛驴赶紧接话：“没错儿，人类就是这样，有用时拼命讨好我们，没用时扔破鞋子似的，他们常说的‘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就是不打自招的口供。”

说到“兔死狗烹”，一下子勾起了小白兔的凄惨回忆。想起前几天闺蜜惨死猎狗嘴里的情状，兔子红红的眼睛里噙满泪水：“人类为了发不义之财，每周都开设赌场，搞什么狗撵兔子比赛，利用我们和狗兄之间的小矛盾，挑唆煽动我们自己整自己。人类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真是岂有此理！”

牧羊犬听罢也觉得自己受了蒙蔽，当场主动和兔子握手言和，承认那不过是人类惯用的两面三刀离间计，说下次追赶时会有意放慢脚步。

“咩——咩——”众兽正言说间，大门外突然远远传来羊羔嗲嗲的叫声。原来，一只尚在哺乳中的小山羊，在附近玩耍时和母亲走散了，由于大家都戴了口罩，一时认不出妈妈来，这才哭哭啼啼一路找到这里。身为门卫的那只老母狗见状，一把将羊羔揽到怀里，随手把**塞到羊羔嘴里，并连哄带骗地说：“乖乖别哭，那边有灰太狼，散会后我带你找妈妈。”虽然声音很小，可能因为顺风，此话还是传到了附近一只灰太狼的耳朵里。他睥睨地瞪了母狗一眼，心里气呼呼地骂道：“就你会当老好人，现在可好，硬生生把个喜羊羊变成了狗娘养的。”

待众兽回过神来，千种风情、万般英姿的青蛇，高高地翘起头来说：“长期阴郁沉闷的生活，为了给自己来点惊喜，就必须勇于梦想。昨晚我还梦见先祖龙爷，清晨醒来不免感慨万分。遥想当年龙行天下之时，我辈何等威风何等自在，直到现在人类对龙爷也不敢造次。可自从龙爷离世后，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当年在伊甸园，上帝禁止亚当夏娃吃智慧果，意在防止他们变得和自己一样聪明。因为我觉得，只有吃了智慧果，才能区分善恶，具有羞耻心。为了他俩好也是为了人类好，才私下劝说他俩偷吃了禁果。试想，如若不是这样，人类到现在恐怕还光着屁股呢。正因为上帝后来专门派出持剑天使，对智慧树严加看管，飞禽走兽们因再也吃不到智慧果，才至今还**着身子。我明明是一片好心，世人却狗咬吕洞宾，硬说我邪恶，**了他们祖先，这绝对是自有人类以来普天之下第一大冤假错案。”

可能由于历史太过悠久，现场男女老少皆不知青蛇的这段家族史，所以对她讲述的故事格外着迷，会场一片肃静。

“受这一冤假错案的巨大负面影响，我们蛇族后代不得不坚持低调行事，处处谨言慎行，洁身自好，要求自己尽量少接触人、不得罪人，惹不起咱躲得起嘛，于是我们只好终身蜗居在阴暗角落里。即使这样，人类也不放过我们，总能找到我们，剥我们的皮，吃我们的肉，还动辄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们是‘蛇蝎心肠’，害得我们每年连冬眠都不得安宁，经常失眠到半夜。试问，我等心头之苦，人可曾知否？我就奇了怪了，人类常说‘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兽类还多隔了一层鳞甲和皮毛，人类连同类的心尚且不可知，他们是如何探知兽心的？”

“更可悲的是，人类明明自己贪婪，却非要说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大象伯伯在场，不妨问问他们，我们什么时候吞过象了？假如龙爷爷九泉之下有知，一定饶不了这些胡说八道的人类。我发现人类就是这个德行，总喜欢落井下石，搞墙倒众人推，由于家族污点，很多恶名都算到我们蛇家头上了。”

“没错儿，人类就喜欢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恩将仇报。”受会场气氛感染，一只威武的雄鸡大白天竟也打起鸣来抱不平：“我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起早贪黑辛苦劳作，准时报钟，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被烹煎炖炒穿肠过的下场。好在没啥了不起，‘人吃鸡，鸡吃虫，虫吃人’，此乃天道也，最终谁也讨不到便宜，所以最好还是当一天鸡，打一天鸣。试问，包括人类在内，哪个动物的命运不是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

鸡音刚落，会场一片**，大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平时都说鸡没脑子，人家偏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难怪平时鸡喜欢爬墙头上屋顶，人家就是站得高望得远。雄鸡一番极富哲理和宗教情味的精彩道白，引起众兽灵魂的悸动：逆境之下，淡定超脱、恬退隐忍，也不失为弱者必备的生存之道。

看到十二生肖说得差不多了，老虎也以个人名义慷慨陈词：“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人性远比我们想象得复杂得多，人性恶中也远不止七宗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难怪他们常说，人与人之间想建立起亲密关系，比与动物间建立起友好关系，要困难得多。前面大家说的，我都有同感。这里首先澄清一点误会，人类喜欢无中生有、造谣生事的传统由来已久。传说中的‘武松打虎’，就多有不实之处。据家族所传，那天武松喝了三碗景阳冈不假，殊不知当天我那位仁兄因为结婚得子喝了八大碗，先他而醉，这才导致失手，毁了家族一世英名。如若武大郞不服，近期可另约时间，我定当与他单挑，一决雌雄。”

台下一只老狐狸反应很快，立即附和道：“虎爷说得好说得妙，人类不仅喜欢摆弄是非、颠倒黑白，还擅长偷梁换柱、玩文字游戏，同样的词说的是不一样的意思，不同的词说的又是同一个意思。比如，有时明明想表扬俺狐狸聪明，却非要换个词说成是狡猾，人间有自我吹捧的‘天才说’，何曾有过‘兽天才’的说法？另外，他们还编造出‘狐假虎威’的闹剧，蓄意挑拨我们与虎爷的关系。今天虎爷可以现场作证，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先前那只长尾老猕猴此时也跟着起哄：“没错儿没错儿，‘老虎下山，猴子为王’，也是恶人瞎编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虎哥永远是大哥，猴弟绝无非分之想，除非虎哥授权。”

老虎听后似乎觉得很满意，随后又摇头感叹道：“其实，在人兽大战中，我们虎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虎骨虎皮哪样不是人类司空见惯的消费品吗？请问谁没用过虎皮膏药虎骨粉？大象、狗熊块头大、力气猛，可照样逃不出被人奴役欺凌的命运，象牙、熊胆不都被人无情地割下摘下做交易了吗？人类对自己尚且讲究人道主义，对动物怎么就不讲点兽道主义呢？卧槽！”

虎爷讲完，只见非洲狮仰头看了看太阳，和东北虎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宣布休会。并特意强调，休息期间禁止随地大小便，倡议大家争做地球文明兽。

补记一：休会期间，不少动物围住隐者神龟，不失时机地讨教长生不老的秘笈。隐者神龟的答复不过是尽人皆知的老生常谈，诸如提倡慢生活、极简主义、难得糊涂、恬淡隐忍云云。这里不再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