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是个大语种（第2页）

当然，还有些谎言，神人皆知，人畜无害。比如，社交场合自我谦谦的客套话和为满足对方虚荣心说的恭维话，阿Q为自我开心说出的那些“胜利者的话”，酒过三巡后的豪言壮语吹牛许愿，相声小品二人转里自损互损的话，风月场上逢场作戏的“爱你哟”。诸如此类的话，虽然可能不是事实，但因为基本不触及他人和社会的实质性利益，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不大，听罢只管笑笑就好，不必过于当真。

三

人为何会说谎？深究起来，正如发烧发热，可以有数百种具体病因，并且有些病因至今未明。但从根上说，说假话与说真话一样，乃源自人性深处无处不在的悖论。

人是个极为复杂矛盾的物种：肉灵一体——灵魂永远**着渴望安宁，肉体永远劳作着寻觅休息；善恶一体——善里往往有看不见的恶，恶里常常有不被承认的善；多元一体——渴求某种欲望的同时，又不放弃对相反欲望的追逐。

人性的悖论，具体到对语言的态度上，主要体现为：很多时候，人们渴望真言；而另些时候，则需要甚至企盼谎言——当然是指前述那些善意的谎言，以及那些聊无公害的谎言。人性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决定了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人一辈子只说假话，与一辈子只说真话一样难。人所不同的，只有动机和量级上的差异。

善谎也好，恶谎也罢，统源于驱动人性和行为的欲望和动机。当人们意欲隐藏真实的动机，或者为了委婉含蓄地表达意思时，就选择了替代真实理由的借口即谎言。

动机，隐秘而多样，由此衍生出的种种借口，大大增加了词语的多义性和表达的多样性，进而为谎言提供了广阔的生存和发展空间。比如，深藏于各种艺术文本里的潜台词，以及现实生活中各种见怪不怪的风凉话，想识别其究竟是真话还是谎言，全凭个人悟性。再如，有时不同的人使用同样的词，说的却是不一样的意思，各有各的理解，并相互指责对方的虚伪与霸凌。

是的，名不正则言不顺。善只是偶尔需要借口来圆场，而所有的恶几乎都需要借口去粉饰。伪善者，明知邪恶而为之不得人心，只能用冠冕堂皇的谎言和借口瞒天过海，以便隐藏那些见不得人的真实动机。这说明，即使是恶人也不得不承认：人心向善——真善美是人类永恒的精神追求。现实生活中，尽管人人都说过谎，尽管说真话很难，但绝大多数人愿意听的，恐怕还是真话实话。

四

与价值判断（好与坏）相对应的，则是事实判断（是与非）。两者是有联系的两回事。

当两者一致时，很容易形成共识或称公论，这时谎言自然失去市场。而缺乏充分事实支撑的价值判断，则往往成为真理与谎言的角斗场。在此情况下，人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已有常识确定为判断对错的标准。大凡与此相悖的观点，通常会被认作谎言。

比如，上世纪60年代曾有人提出，“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集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如果说这纯粹是某个人信奉的一种价值准则，属于个人偏好，自当无可厚非，甚而也值得褒奖。但如果把它当作普遍的价值要求，这就深刻影响到他人的实质性利益，是对集体其他成员正当个人利益的漠视，明显不符合人之常情、人之常理，不符合生活常识，更不符合总体的社会真实。这时如果非要强加于人，道理就一定说服不了人。

由此看来，鉴别一种价值判断是否为谎言——不管是“有心之谎”还是“无心之谎”，至少有两种切实可行的方法：

一是请观察一下：某些人对别人讲的道理，是否也用于教育自己和他们的子女？他们在台上和台下讲的道理是否一致？他们口头讲的和心里想的、行动做的，是否是一回事？倘若一致的话，就基本可以认定为真话。否则，就很难称得上是真话。

二是不妨多来点“常识之问”。即看一看道理是不是违背了基本的常识，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说服人们放弃常识，那么就要及时回归到常识，因为这样结论往往更可靠一些。

当然，常识也可能随时代进步而改变，常识并不见得总是可靠。比如，历史上曾经公认的“地心说”，逐渐演变为主流的“日心说”等。但是，除非常识以外的解释，明显更能让人信服，否则人们没有理由摒弃常识。

五

源自认知缺陷的“无心之谎”，和基于主观故意的“有心之谎”，虽然完全是两回事，但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实践证明，这个转化条件就是：主体是否拥有多元思维，能否善于以科学的态度和方法，去感知和表达丰富多彩变幻万千的世态万象。

众所周知，我们所处的时代有个显著特点：多元。信息网络背景下，人人都是自媒体，个个都有麦克风。网络正在深刻改变着人们的认知习惯、行为方式和传统价值观念，使得当今社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加民主、更加开放、更加包容。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历史进步。因为：生活中的道理本来就是立体多元的。多元立体的表达，本身就是尊重事实、追求真理的必然要求和具体体现。

伟人曾说：将来有将来的两点，现在有现在的两点，各人有各人的两点。总之，是两点而不是一点。说只有一点，叫知其一不知其二。实际生活中，即使做到一分为二，也还远远不够。因为世间奥妙绝非一分为二那么简单明了，在非此即彼、非红即白、非对即错之外，往往存在着很大的灰色朦胧地带，那里隐含着许多不同的道理，它们可能既对又错，或者非对非错。就好比西红柿，有人说它是水果，有人说它是蔬菜，有人说它既是水果也是蔬菜，还有人说它既不是水果也不是蔬菜，它就是它自己，都未尚不可。这种看待问题的方式，姑且称之为多元思维。

毋庸讳言，在世间万象社会百态面前，我们每个人都像极了盲人摸象中的那些个盲人，各自表达的，只能是此时此地自己所感知到的东西。就局部而言，每个人说的可能都不错；但就整体而言，每个人说的又可能都不对。是的，真理总是具体的，两扇窗户外面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风景。正确的道理，总是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此。

例如，说“凡事三思而后行”是对的，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也是对的；说“人生太漫长，难得安宁”是对的，说“人生太短暂，无法完美”也是对的；说“痛苦会延长时间”是对的，因为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而痛苦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说“痛苦会缩短时间”也是对的，因为痛苦常使人折寿；说“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是对的，因为人需要谦虚，说“别太在意别人怎么说”也是对的，因为如此将无法走自己的路；说“相信组织”是对的，说“相信群众”也是对的；说“三个和尚没水喝”是对的，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也是对的；说“大河无水小河干”是对的，说“小河无水大河干”也是对的（这要看具体是哪条河）；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是对的，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也是对的；说“落后就要挨打”是对的，说“枪打出头鸟”也是对的；说“西医管用”是对的，说“中医管用”也是对的，说“中西医结合管用”更是对的；说“幸福就是有——有房、有车、有钱、有权”是对的，说“幸福就是无——无病、无灾、无忧、无虑”也是对的。

就是说，不同的认知和表达，即便有时看上去是对立的，也往往各有各的道理，共同构成这个世界总体真相的一部分。这时就要求最大限度地包容不同的观点。美国著名作家菲茨杰拉德说：“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在脑海里能够同时存在两种看似对立的观点。”200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同时授予了两个观点结论完全相反的经济学家，旨在表彰他们不同的研究方法，就是很好的例证。

由此，为了表达对这个错综复杂、绚烂多彩的世界的善意、谦卑和敬意，为了最大限度地防止“无心之谎”演变为“有心之谎”，相反使之更加接近于真理，我们应当大力提倡多元思维，自觉防止和克服主观上的傲慢和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