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理性 仰望崇高(第1页)
尊重理性仰望崇高
“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美食家蔡澜先生离世的新闻,近来一度爆红网络。面对他打破常规不同凡俗的饮食男女观,有人惊羡,有人慨叹,有人迷惘,有人畅想。的确,评说其生活哲学,颇有“手拿碟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之感。
早在2300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先哲告子在与孟子辩论时,提出“食色,性也”,意指饮食男女乃人类之生物本能,由此得出“性无善恶”的结论,与孟子主张的“人性善”相对立。设若两位先哲今犹在,面对蔡澜的饮食男女观,想必又要来一场震古烁今的辩论:善哉?恶哉?亦善亦恶哉?不善不恶哉?
看来,人性真是个扑朔迷离斑斓多姿永恒争论不休的大谜题。
一
身为中国作家、美食家、电影监制、主持人,蔡澜的写作话题涉及食物点评、吃喝玩乐以及**,拥有广泛的读者群,先后出版200多部各类书籍。正如他自我调侃所说:“我叫蔡澜,听起来像菜筐子,就是买菜的篮子啊,所以一生注定得吃吃喝喝。”至于“人生在世,吃是第一件大事”“人生的意义就是吃吃喝喝”之类关于吃的经典语录,则集中体现了他对美食的极致追求与豁达的生活哲学。
较之饮食之事,蔡先生的男女之事也颇具传奇色彩,令人咋舌。他一生奉行“人生如游乐场”的哲学,对待感情的态度十分洒脱,自称从14岁始,每年都会换一个女友,一生共交往过61位女友,并声言每段关系都真诚对待,从未玩弄感情,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从不过于纠结。难能可贵的是,尽管情史斑斓,他却与妻子方琼文相伴数十年,感情深笃。2023年妻子去世后,晚年无儿无女的他变卖房产、收藏品,搬入豪华酒店独居,每月花费巨资雇请8人团队悉心照料生活。
太阳底下无新事,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其实,20世纪的法国也有一位传奇人物,早于蔡澜三四十年,超前演绎了和蔡澜极为相似的爱情神话。当事双方的名字说来如雷贯耳:让·保罗·萨特和西蒙娜·德·波伏娃。
萨特,20世纪法国社科人文领域的全才,因创立无神论存在主义哲学体系成为一代哲学大师,同时他又是伟大的戏剧家、评论家、文学家和社会活动家,并于1964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他波澜壮阔的人生中,与蜚声世界的学术和文学成就一样,他与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女权运动的创始人之一波伏娃之间惊世骇俗的爱情契约,曾被称为影响整整一代法国人的“性自由宣言”。后者的代表作《第二性》,则被视为女权运动的《圣经》。
萨特一生有过很多女人,仅有名有姓者就多达11人——相比后来居上拥有61位女友的蔡澜,真是小巫见大婆,难怪他去世后法国人把他定义为“好色之徒”。萨特和波伏娃的契约婚姻始于1929年,当时他们都是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志同道合,情趣相投,可谓一见钟情。由于双方父母不同意他们的关系(原因之一波伏娃是同性恋者),两人因此没有正式结婚,而是达成了一份“爱情契约”:双方保持**自由,可以各自寻找新的伴侣,但不得嫉妒;双方不得隐瞒任何私情、情感、政治、学术观点等;保持通信联系,每日一信,如实讲述所发生的一切。就这样,他们共同生活了50多年,直到波伏娃去世。
由于波伏娃几部精彩回忆录和媒体宣传,萨特式契约婚姻居然为当时不少青年男女所向往和追求,一时蔚为风气。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在法国乃至整个西方影响持续达三四十年之久。后来,这种婚姻方式在某些国家甚至开始合法化、普遍化。
这里,笔者不惮揣测,身为香港媒体圈影视圈娱乐圈大咖的蔡澜先生,生逢萨特式契约婚姻之风潮期,一定深受其熏染,其人生哲学可谓一脉相承并发扬光大——在倡导性自由之外,蔡先生又加上一条美食至上。真可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数十年。如果说萨特创造了20世纪绝无仅有的爱情神话,那么蔡澜则步其后尘,继往开来创造了21世纪举世无双的爱情神话。
二
解读萨特式爱情生活,密码藏在其红极一时的哲学思想里。萨特的情感经历,活脱脱其存在主义哲学思想的实践翻版。
存在先于本质,是萨特存在主义的核心命题。他认为,物(如器具或自然物)的本质由其功能或属性预先定义。例如剪刀在制造前已被赋予剪裁功能,即本质先于存在;而人类则相反,人并非按照预设的本质或目的被创造,而是首先作为“存在”出现,随后通过自由选择和行动逐步定义自身的本质。他进而主张人生本无意义,但人可以通过自由选择和行动自我塑造、自我成就,活得精彩,从而拥有意义。
探究存在主义的思想渊源,与西方文化史上的两大思想解放运动密不可分。14至16世纪发端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运动和17至18世纪发端于法国的启蒙运动,共同构成欧洲现代化转型的思想基石。文艺复兴主要反对教会腐败与禁欲主义,通过复兴古典文化,主张以人为中心,打破中世纪神权统治,强调人性解放与现世幸福,体现人文关怀。启蒙运动则呼唤用理性的阳光驱散现实的黑暗,批判专制主义、教权主义,号召追求政治民主、权利平等和个人自由,进而构建起包含天赋人权、社会契约、三权分立等理论的完整政治哲学体系。
从现实背景看,经历二战后,欧美国家普遍出现了所谓“迷惘的一代”,又称“迷失的一代”。这代人认为,只有现实才是真理,可现实是残酷的。其时人们虽然拥有前所未有的科技文明,但在机械化自动化工业时代,人被异化成从属于机器工具的存在物。特别是随着宗教信仰的缺失,个体迫切需要一种理论来化解这种异化感,存在主义便应运而生。在此背景下,年轻人普遍选择萨特提倡的按照自己的本能和感官行事,竭力反叛以前的道德价值观,用叛逆思想和奇异行为来表达他们对现实的不满。
存在主义提倡以人为中心,强调人的尊严和价值,尊重人的个性和自由,反对上帝预设人性或先天道德规范,显而易见它顺应了两大思想解放运动之大势——当然也是人类现代文明发展之大势,无疑具有一定的时代进步性。然而,任何思想理论都有固有的时代局限性,尤其不能脱离时代发展走得太远。
以萨特的伦理道德观为例。他认为,人类朝什么目的行动?只有一种答案:人的自身就是目的,且是唯一的目的。也就是说,人应为自己活着,应自己选择自己塑造自己,而不应按社会的定见与习俗来塑造自己。要选择就要有勇气,于是他决心当个传统道德的叛逆者,不愿遵守传统社会的游戏规则,不想积攒财富,不想生儿育女,甘心当个无后的“不孝”子孙。
就个体而言,人偶然而来,必然而去。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答案肯定千奇百怪,关键在于各人的选择。在这一点上,萨特大师无疑是正确的。个人当然有权自由选择,但任何选择都有边界有约束,即不能影响到他人和社会的总体价值观和根本利益。
惟其如此,后来随着萨特“家庭成员”间的隐私不断披露,越来越多的人对萨特式爱情提出批评和质疑。因为萨特和波伏瓦的多元化爱情,毕竟给许多人带来痛苦和伤害,尽管受害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咎由自取。至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萨特式的爱情神话已经破灭。
三
1943年,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曾提出著名的需求层次理论,将人类需要描述为五层金字塔,由低到高依次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与爱的需要、尊重需要、自我实现需要。可见,饮食男女只是生理需要和归属与爱的需要。实际上,人的基本需要除饮食男女外,还包括空气、水、阳光和睡眠等。
不可否认,蔡澜先生提出了不少饮食养生理念,并研发了6款酱料,颇为人称道。比如,吃是一种生活态度,吃得开心,活得开心。这种观点强调了饮食在生活中的重要性,不仅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更是为了提升心理和情感上的满足感,应该让饮食成为一种文化和生活方式的体现等等。
然而,倘说“吃是人生头等大事”“人生的意义就是吃吃喝喝”,则无异于将人降低到动物的境界。经验告诉我们,似乎只有两种情况下,这一观点方才成立。一种情况,按照经济学稀缺性原则(物以稀为贵),当食物成为稀缺物人们处于饥饿状态时,吃便成为头等大事。正如当空气、水、阳光或睡眠充足之时,人们通常不会说它们是人生的头等大事一样,而充其量只能说,吃和它们是同等重要的大事。
另一种情况,通常发生在当医生对患者亲属说“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之时。因为此话意味着患者大限将至,一生的力气差不多用尽了,只剩下一点吃喝的力气,此时吃喝便成为维系生命的真正头等大事。实际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吃喝也难言是唯一重要的头等大事,因为精神心理上的陪伴和抚慰同等重要。
总而言之,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绝不只是为了吃饭,更谈不上人生的意义就是吃吃喝喝。对于人类而言,这应当是一个不言而喻的共识。毋庸置疑,人类需要美食家和美食文化,因为这是人的基本生存权利;但人类不仅不能将吃喝作为人生头等大事或人生意义,甚至不能将饮食男女等一切物质享乐,作为人生头等大事或人生意义,因为人毕竟是人而非动物,理应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
是的,人类需要精神家园。人类的精神家园由文化体验、价值观念、理想信念等要素构成,它能够为个体和群体提供意义追寻、价值支撑与文化归属,是人区别于其他生物的本质性需求。比如,通过信仰、艺术、教育等精神活动,赋予人生目标导向,避免陷入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尤其是在当下物欲横流世态浮化的时代大背景下,构建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乃应对现代化挑战的重要途径。
诚然,中国自汉代始便有“及时行乐”的思想,从积极层面说,人生苦短,生命易逝,的确应当珍惜当下、抓紧时机享受生活乐趣,包括吃穿住用、旅行消费、美食男女等。但如不量力而行加以节制,则极易演变为享乐主义,导致精神懈怠、贪图安逸,甚至引发腐败问题。
四
纵观历史,但凡成就一世英名并被人们长久铭记和缅怀的,没有一位是“视吃喝为人生意义”和“喜欢谁就是谁”的。过去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相反,他们无一不是或多或少牺牲了个人的饮食男女之事,以慈悲、正直、高贵、节制、奉献和创造的精神气象,闪耀于人类道德的长空。
胡适作为近代中国著名学者和社会活动家,忍受了母亲一手包办的婚姻,以其慷慨助人的品格闻名于世。他以直接经济援助、提供工作机会、垫付留学费用等方式,资助过许多有才华但经济困难的学者、学生和友人。受助者多成为各领域杰出人才,如林语堂成为文学大家,陈寅恪为史学泰斗,李敖则为知名作家。1962年胡适去世时,留下的现金遗产仅约135美元,并无任何房产。且看时人为他撰写的墓志铭:这个为学术和文化的进步,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为民族的尊荣,为人类的幸福而苦心焦思,敝精劳神以致身死的人,现在在这里安息了!我们相信,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易,但现在墓中这位哲人所给予世界的光明,将永远存在。
世界护理事业创始人、现代护理教育奠基人、英国护士南丁格尔,打破世俗偏见,不顾父母和家人反对,为了心中的使命,宁可不要社交,不要金钱,舍弃爱情,终身未嫁,从贵族女到护理先驱,赢得“提灯女神”的赞誉。1912年,国际护士理事会为了纪念这位近代护理事业的创始人,将她的生日“5·12”这一天定为国际护士节。
塞尔维亚著名天主教慈善工作者特蕾莎修女(别名德兰修女等),一生都献给了穷人、病人、孤儿、孤独者、无家可归者和垂死临终者,终身未嫁,成为跨越宗教与国界的人道主义象征,被天主教会封为圣人,并获诺贝尔和平奖。她以“用伟大爱做微小事”的理念影响全球,其慈善事业在127个国家建立600余所机构。1997年逝世时,她的个人遗物仅有:三件粗布莎丽、一双凉鞋和耶稣受难像。来自20多个国家的400多位政府要人参加了她的葬礼,其中包括三位女王与三位总统。2009年,她入选诺贝尔奖百余年历史上最受尊崇的三位获奖者之一。
细细想来,中国近代史上倒是有两人因为饮食男女而青史留名,却是受人鄙视令人唾弃的。他们一虚一实、一男一女,一个是鲁迅小说《阿Q正传》里的主人公阿Q。他的革命理想是,“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他的人生追求便是物质占有和性权力扩张。另一个是晚清慈禧太后,这位老佛爷每顿饭都要吃108道菜,哪怕只是象征性地舔一舔。她不仅生前骄奢**逸,死后还风光大葬。不过她做梦也想不到,在20年后竟被军阀孙殿英扒得只剩裤衩。
概而言之,人乃兽性、灵性(或称理性)和神性之复合体,三者缺一皆非完整之人。我们理解兽性,尊重理性,但更礼敬神性——人类崇高神圣之精神。仰望崇高,既是对精神品格的追求,也是对生命意义的探索。它通过超越现实束缚,追寻更高的精神境界,帮助人们重返失落的精神家园。
令人可喜的是,放眼全球,越来越多的人追求极简素朴的生活方式,并致力于灵魂的自我完善和公共事业服务。此乃人类文明发展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