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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圆内方的儒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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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圆内方的儒者

中国只有两个好人

以特立独行而著称的国学大师辜鸿铭最佩服的中国人里,蔡元培居然算一个。

辜鸿铭在西方的声望远胜于国内,他号称自己“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纳了一位日本爱妾),仕在北洋(指作张之洞的幕僚)”。他创造性地向西方译介了“四书”中的三部,即《论语》《中庸》和《大学》,英文著作有《中国的牛津运动》《春秋大义》等,这些著作为他赢得了世界性声誉。尤其在当时的德国,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他的名字。法国文豪罗曼·罗兰说:“辜鸿铭在欧洲是很著名的。”丹麦评论家勃兰兑斯称他为“现代中国最重要的作家”。就其著作在欧美的阅读范围和产生过的轰动效应而言,辜鸿铭称得上是近代中国第一人,在他之后,也仅有林语堂有此殊荣。时人有评其“最善大言不惭,为中国争面子”。

1917年,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长,提出了“兼容并包”的办学宗旨,他聘请辜鸿铭为北大英文系教授。有人表示异议,蔡元培说:“我请辜鸿铭,因为他是一位学者、智者和贤者,绝不是一个物议飞腾的怪物,更不是政治上极端保守的顽固派。”

于是,辜鸿铭每日里以他那副标志性的遗老装束,在北大激昂亢进的革命氛围中保持着鲜明的个人姿态。他用纯熟的西方语言宣扬古老的东方精神,他反对女生上英文课,反对新文化运动,这在当时的北大校园里的确是独树一帜。当辜鸿铭梳着小辫第一次走进北大课堂时,学生们哄堂大笑。辜鸿铭平静地说:“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闻听此言,教室里立刻沉寂下来。

当时的北大有不少外籍教员。一次在教员休息室,辜鸿铭遇到一个英国人,便用英语问他教什么的,回答说教文学的。辜鸿铭立即改说拉丁文,英国人当场语无伦次,辜鸿铭丢下一句“教西洋文学的人怎么能不会拉丁文?”转身就走了。

在很多人眼中古怪之极、眼高于顶的辜鸿铭,骂过慈禧太后、袁世凯、徐世昌这样的权势者。只有一个人他一直保持着尊重——蔡元培。这还并非因为蔡元培给了他饭碗——他的另一位上级张之洞也被他毫不客气地讽刺批评过。辜鸿铭曾在课堂上对学生宣讲:“中国只有两个好人:一个是蔡元培,一个是我。因为蔡元培点了翰林之后,不肯做官,就去革命,到现在还是革命;我呢?自从跟张文襄(张之洞)做了前清的官员以后,到现在还是保皇。”

对于辜鸿铭来说,蔡元培慧眼识人,能发现和肯定他辜鸿铭的价值,对他有知遇之恩,当然算得好人。这就是辜鸿铭的识人逻辑。

到了1919年6 月初,受“五四”学潮的影响,校长蔡元培的去留引起了当局和校方的争议。北大教授们在红楼开会,主题就是挽留蔡元培校长。会上大家纷纷表示赞成,只是具体怎么交涉还需要讨论。大家都表示了自己的看法,这时辜鸿铭表达自己的意见,主张积极挽留校长,但他的理由和别人不一样。辜鸿铭的理由是:“校长是我们学校的皇帝,非得挽留不可。”这么一说就显得滑稽了,好在大家的立场和意见一致,才没人与他抬杠。话虽然滑稽,但是在性情的辜鸿铭看来,蔡元培就是那种内圣而外王式的人,是他绝对值得效忠的圣人,值得他发自内心报以崇敬和喜爱。设想换一个人当这个学校的“皇帝”,辜鸿铭非撇嘴不可。

1923年1月,蔡元培因教育总长彭允彝克扣教育经费,愤而辞去北京大学校长一职,重赴欧洲。辜鸿铭与蔡元培同进退,随即也辞去北大教职。

教育家胡元曾用八个字形容蔡元培:“有所不为,无所不容。”“有所不为”意味着非义则不取、行正;“无所不容”意味着兼收并蓄、广大。蔡元培是对事有主张、对人无成见的长者,一生从善如流,却未尝疾恶如仇。也难怪他能得到辜鸿铭这样的人物的敬重。

在一般人眼里,处事“超然”的蔡元培平日里在大家的集会之中,其言讷讷,但与人交接则侃侃如也。蔡元培最爱谈论的话题不是时事政治,而是教育、思想和文化。

无论当教育部部长也好,当北大校长也好,当大学院院长也好,当“中央研究院院长”也好,蔡元培给人们的印象是偏于理想,始终只负责确立宗旨,制订方针,并不羁縻于行政。很显然,蔡元培还有一个长处,就在于慧眼识人。

蔡元培总能给自己的事件擢选到好的帮手,如范源濂、蒋梦麟、杨杏佛、丁文江,都是偏于实践的干练之才,为他很好地打理了实际事务。蔡元培无为而治,治绩却有目共睹,原因只有一个:那些大名鼎鼎的学者无不发自内心地敬重蔡元培,乐于为他效命,他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是最大的。

1940年,蔡元培在香港逝世,全国哀挽。蒋梦麟的挽联是“大德垂后世,中国一完人”,而他的老朋友吴稚晖送的挽联是“平生无缺德,举世失完人”。这样的推崇、这样的评价在中国社会里,绝非随便可以予人的。

中国社会中向来不但用事业,而且注重用私德评价一个人,有时求全责备乃至于到了苛刻的程度。传统意义上的完人必须立言、立德、立功,三者缺一不可,不仅要在公共事务方面恪尽责任,大有建树,而且在个人私德方面也不能留下任何瑕疵,而在大家看来,蔡元培是近代社会中罕有的符合这些标准的士林典范。

林语堂在《想念蔡元培》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论资格,他是我们的长辈;论思想精神,他也许比我们年轻;论著作,北大教授很多人比他多;论启发中国新文化的功劳,他比任何人大。”是的,蔡元培的主要著作有《石头记索隐》《教授法原理》《中国伦理学史》《美育实施的方法》和《华工学校讲义》,算不上著作等身,也算不上学问精深,但在近代的知识分子学人眼中,他是一位真正的大师。

培养人才,引领风气,为国家种下读书、爱国、革命的种子,近百年间,蔡元培的功力和成就无人可及。正如傅斯年在《我所景仰的蔡元培之风格》一文中所说,“蔡元培实在代表两种伟大的文化,一是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是法兰西革命中标揭自由、平等、博爱之理想。此两种伟大文化,具其一已难,兼备尤不可觏。”

蔡元培具有淡泊宁静的志怀和正直和平的性行,但他何尝不是一位白刃可蹈、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斗士。蔡元培一生不断与权势相搏,与清廷斗过,与袁世凯斗过,与北洋军阀斗过,与蒋介石斗过,多次名列通缉令,多次收到恐吓信,走在生死边缘何止一两遭。种种做法都是公开与当局唱反调。这些作略体现的是学人在人格上对道义的坚守。

曾任北大教授的王世杰在《追忆蔡元培》一文中写道:“蔡先生为公众服务数十年,死后无一间屋,无一寸土,医院药费一千余元,蔡夫人至今尚无法给付,只在那里打算典衣质物以处丧事,衣衾棺木的费用,还是王云五先生代筹的……”

在蔡元培为代表的老一辈学人,其为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追求真理,不愧屋漏;坚守信念,不避刀俎;用以身殉道的精神,将知与行打成一片,决不与时俯仰、与世浮沉;于一己之艰难处境,甚少挂怀、计虑。朱熹尝言,“是真虎乃有风”。蔡元培无疑是中国教育界的一头真虎。

蔡元培与鲁迅的过从

蔡元培的恕人、宽广,从他与鲁迅的相知相交也可见一斑。

鲁迅(1881—1936)是中国近现代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他曾自认自己的性格不易与人相处,但却与蔡元培有过长达二十余年的友情。郭沫若曾这样说过:

在章太炎之外,影响到鲁迅生活颇深的人应该推数蔡元培吧!这位有名的自由主义者,对于中国的文化教育界贡献相当大,而他对于鲁迅始终是刮目相看的。鲁迅的进教育部乃至进入北京教育界都是由于蔡元培的援引。一直到鲁迅的病殁,蔡元培是尽了没世不渝的友谊。[105]

蔡元培和鲁迅都是浙江绍兴人。蔡元培长鲁迅13岁。在科举取士的年代,蔡元培这位朝廷翰林院学士在当地反响很大,在童年鲁迅的心田自然也就留下了神奇、仰慕的印象。

辛亥革命时,蔡元培已是闻名全国的革命家。1904年11月,蔡元培等创立光复会,并任会长。他邀浙江会党首领陶成章加入光复会,而陶成章也是鲁迅的朋友,两人无话不谈。陶成章常向鲁迅透露革命党人的一些动向,鲁迅也因此而成为光复会会员。通过陶成章,鲁迅闻知了光复会领袖蔡元培,虽未谋面却神交久矣。

1912年1月,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孙中山任蔡元培为教育总长。蔡元培上任后便各方延揽人才,鲁迅的朋友许寿裳向蔡元培推荐鲁迅,蔡元培回应:“我久慕其名,正拟驰函延请,现在就托先生代函敦劝,早日来京。”时鲁迅正在绍兴,已对辛亥革命后绍兴的局势失望至极,接到许寿裳的两封信后即来到南京。蔡元培回忆说,鲁迅进教育部后,他们“始常见面”,并由此而结识、订交。

由于蔡元培力主,鲁迅被聘为教育部佥事、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主管科学、美术馆、博物馆、图书馆、音乐会、演艺会等。

蔡元培毕生注重美育,提倡“以美育代替宗教”。5月,蔡元培派王家驹筹办“北京夏期讲演会”,他知道鲁迅对美学有独到的见解,便指派鲁迅讲授《美术略论》。鲁迅十分乐意地接受了这一任务。他不辱使命,讲演深入浅出,很得学员的喜爱。

蔡元培执掌教育部后,一系列革故鼎新的主张遭到社会守旧人士围攻:“其祸我国民,岂有极哉?”遂于7月10日辞去教育总长职。22日,一个黑云压城的傍晚,鲁迅和许寿裳几个朋友,为蔡元培饯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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