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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后的岁月
忧政思国
1936年9月,时任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亲笔致函蔡元培,希望他促成国共两党合作、实现全民抗战。函中说:
五四运动时期北大课堂,旧京集会,湘城讲座,数聆先生之崇论宏议,不期忽忽二十年矣!今日者何日?民族国家存亡绝续之日。老者如先生一辈,中年者如泽东一辈,少年者则今日之学生,不论贫富,不分工农商学,不别信仰尊尚,将群入于异族侵略者之手,河山将非复我之河山,人民将非复我之人民,城郭将非复我之城郭,所谓亡国灭种者,旷古旷世无与伦比,先生将何以处此耶?
共产党创议抗日统一战线,国人皆曰可行,知先生亦必曰可行,独于当权在势之衮衮诸公或则曰不可行,或则曰要缓行,盗入门而不拒,虎噬人而不斗,率通国而入于麻木不仁窒息待死之绝境,先生将何以处此耶?
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与农工政策,行之于一九二五至一九二七年之第一次大革命而有效,国共两党合作之时期,亦即国民党最革命之时期。孙先生革命政策之毁弃,内战因之而连绵不绝,外患乃溃围决堤滔滔不可收拾矣!八月二十五日共产党致国民党书,虽旧策之重提,实救亡之至计,先生将何以处此耶?
读《新文字意见书》,赫然列名于首位者,先生也。二十年后忽见我敬爱之孑民先生,发表了崭然不同于一般新旧顽固党之簇新议论,先生当知见之而欢跃者绝不止我一人,绝不止共产党,必为无数量人也!从同志从朋友称述先生同情抗日救国事业,闻之而欢跃者,更绝不止我一人,绝不止共产党,必为全民族之诚实儿女,毫无疑义也。
然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持此大义,起而率先,以光复会、同盟会之民族伟人,北京大学、中央研究院之学术领袖,当民族危亡之顷,作狂澜逆挽之谋,不但坐言,而且起行,不但同情,而且倡导,痛责南京当局立即停止内战,放弃其对外退让对内苛求之错误政策,撤废其爱国有罪卖国有赏之亡国方针,发动全国海陆空军,实行真正之抗日作战,恢复孙中山先生革命的三民主义与三大政策精神,拯救四万万五千万同胞于水深火热之境,召集各党各派各界各军之抗日救国代表大会,召集人民选举之全国国会,建立统一对外之国防政府,建立真正之民主共和国,致国家于富强隆盛之域,置民族于自由解放之林。若然,则先生者,必将照耀万世,留芳千代,买丝争绣,遍于通国之人,置邮而传,沸于全民之口矣。先生其将不令数千里外曾聆教益之人,稍稍减杀其欢跃之情而更增之增之以至于无已乎?
毛泽东的这篇致信写得气势雄浑、情足动人,对蔡元培的敬重则溢于言表,既概括了蔡元培过往的革命生涯,又对他提出了殷切的召唤和期待。虽然蔡元培曾主导“清共”,但毛泽东从蔡元培过去几年的作略中早就看出,蔡元培是一个把民族利益放在至高地位的正直的国民党人。
自1926年7月9日国民革命军从广东誓师北伐,后在冯玉祥及阎锡山的配合下于1928年攻克北京,至此北伐完成,中国实现了形式上的统一。日本军国势力眼见北伐将伤及其在华利益,同时,统一的中国是它最不愿意看到的。1928年5月日本出兵山东进占省会济南、枪杀中国军民,制造了“济南惨案”。
蔡元培此时正在主持中华民国的全国教育会议,他拍案而起,以会议议长身份致电“国联”及美国总统,“日本派兵至中国领土之山东,实为违反国际公法。日军在山东之挑衅举动及其残酷之行为,纵日人极力作虚伪之宣言,然其真相,此时当早已在洞鉴之中,毋庸赘述。国民政府明知日本以帮助北洋军阀、破坏中国统一为其传统政策,故当时以全力扫**军阀余孽之时,竭力避免与日本发生任何纠纷。济南附近之革命军之全体退出,即为吾方不惜委曲求全、力避冲突之表示,乃日本横暴竟不稍减,且挑衅更甚,辱我更甚。既占胶济全线,撤毁黄河铁桥,袭击济南以南之革命军,复要求将国民革命军之大部军队,当济南军之前,全体解散;同时日军之兵舰纷纷开至中国腹地,其形式无异对华战争”。[99]
这年8月,北伐几告完成,蔡元培即在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上提出《关于外交问题提案》,提出将废除以往与列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列入国民政府议事日程,把国民革命进行到底。提案中说:
……平津克复后,吾国国际地位,表面上虽似增高,但关于中外关系之厘定,及不平等条约之废除,列强狃于既得特权,似仍未能与吾国从事开诚布公之磋议。……盖中国不欲成一现代国家则已,敬欲使中国民族得自由独立于世界,则丁此时期,努力求对外问题之解决,实为吾党同志刻不容缓之责任。
“九一八”事变前夕,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屡在中国东北挑起事端。蔡元培公开发表了对日问题的看法,一方面,他建议向东北地区移民,充实东北三省;针对日本人在中国东北地区搞的“满铁调查”,蔡元培说,“日人以一南满铁道会社之力,作种种调查事业[100],巨细不遗,随时刊布,设资源馆,以陈列当地物特产,设中央试验馆,搜罗专门学者,研究种种问题,以指导企业者而代为计划。在上海同文书院的学生,每人都有在我国内地实地调查的报告。我们现在要知道的事情,反而要借助于日本的书籍,这还了得!现在我们各地均有党部,留学界也有,谁敢说在党部服务的同志,竟不及同文书院的学生吗?要是能把当地的情形的调查与研究,列入工作,几年后,必可大有贡献”。[101]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举国震惊。蔡元培马上放弃了在国民党内成立第三势力,制约蒋介石等的活动,调和宁粤矛盾,以图一致对外。
这年12月15日,蔡元培在接见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请愿抗日的北平学生时,混乱中被激愤难遏的学生打伤。
蔡元培一方面觉得学生的行动粗暴,“必有反动分子主动其间”,但他对爱国学生并没有过于责备,反而说,“值兹国难,吾人精神上受日本帝国主义者侵略,伤痛已极!尚复何所怨尤?……如果全体学生出于爱国之真诚,自为我民族精神之表现,倘从此能编练成为坚苦之义勇军,以备万一,固亦属壮举……至个人对学生救国之轨内行动,纯洁热诚,仍愿政府与社会加以爱护,绝不因今日之扰乱而更变平素之主张也”。[102]
从此,蔡元培在国民党内力主抗战,并力促蒋介石的国民党政权改变消极抗战政策。
1932年1月28日夜11点,日本海军陆战队突然进攻上海闸北地区,遭到中国驻军的奋勇反击,爆发了惨烈的“淞沪保卫战”。日军对上海市区进行了不分区别的轰炸,多家极具影响的文化机关被毁,其中就有著名的商务印书馆。后来商务印书馆出的一本《茶花女遗事》,注有“国难后第一版”字样,版权页印有一则简短明了、痛入骨髓的启示文字:“民国二十一年一月十九日,敝公司突遭国难,总务处、印刷所、编译所、书栈房均被炸毁,附设之涵芬楼、东方图书馆、尚公小学亦遭殃及,尽付焚如,三十五载之经营,于一旦。”
蔡元培代表中研院,联合国内各大学校长致电国联,愤怒抗议日军野蛮轰炸文化单位,同时,致电国际名人如爱因斯坦、杜威、巴特勒等著名学人,控诉日军罪行,争取国际舆论的同情。
战役结束后,阵亡将士公墓上树起一方石碑,刻有蔡元培悲愤而书的铭文:
淞沪一役,顽寇逞凶。洸洸武士,来摧其锋。
忠贯日月,气挟云龙。攻坚陷阵,决脰断胸。
谁能无死,死国从容。谁不慕义,义战肃雍。
顽廉懦立。响应风从。王罴冢高,苌宏血滢。
千秋万古,英爽如逢。[103]
1935年,战争阴霾日益浓厚,蔡元培到南京,时任南京政府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的汪精卫请他吃晚餐,用的是西膳。蔡元培苦口婆心,劝汪精卫改变亲日立场,收敛亲日行为,表明严正态度,将抗战的国策确立不拔。蔡元培说:“关于中日的事情,我们应该坚定,应该以大无畏的精神抵抗,只要我们抵抗,中国一定有出路。”话未说完,大家看到了这一幕:激动的蔡元培眼泪夺眶而出滴到了酒杯中,他旋即端起那杯掺着泪水的酒,一饮而尽。举座的人见一这情景,无不动容,汪精卫则如坐针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尴尬之余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1936年4月16日,在中研院评议会第二次年会上,蔡元培作了《中央研究院进行工作大纲》的报告,他要求研究院所属各研究所加强与原料和生产问题有关的课题研究,以适应抗战的需要。他说:
根据上次欧洲大战史之史实,吾人深知,凡科学发达之国家,皆可于应战时召集其国内作纯粹科学研究者,临时变作为国家军事技术服务之人,本院同人准备于如此机会之下,用其技术的能力,尽其国民的责任。在准备过程中,本院之个人及集体,自当随时应政府之需求,贡献其技术的能力。[104]
晚年的蔡元培兼任了诸多教育界的社会职务,如:中国公学董事长兼校董、上海法学院校董、上海美专校董兼主席、国立北平图书馆馆长、上海市图书馆临时董事会董事长、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长兼董事、全国国语教育促进会会长、中国教育电影协会监事、故宫博物院理事长、北平孔德学校校长、爱国女学主席董事兼校董、中华职业教育社评议员、南通学院校董、苏州振华女学校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