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新厌旧(第1页)
喜新厌旧
当我跟一个此前完全不认识的人见面,或是去到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即使脸上的表情写着轻松,心里偶尔也会隐隐感觉有种莫名的抵触或不适,只求时间能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可是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尘埃落定,当陌生人不再陌生,当到处都是崭新的校园化作废弃的游乐场,所有这些最开始被自己认为是多余的恨不得快点儿熬过去的时间,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珍贵的回忆,成了再也无法第二次打开的宝箱里最为华彩的篇章,又是为什么呢?
所以我开始试着思考,仔细去想这个所谓的“新”,究竟能带给人们什么东西,是否比你预计的要来得更多。而且,这些收获是否一定要等到新的东西变成旧的了才能够被激发出来?也就是说新的东西不变旧就不珍贵?那么既然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到底是“新”的状态比较珍贵还是它变旧的过程更珍贵?变旧的过程本身也算是新的东西吗?所以一切都可说成是新的了吗?
有点乱,有点拗口。首先我想聊一个问题,谈恋爱,或者说结婚,或者说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说让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最终跟自己在一起。如果要实现上述这类目的需要具备什么条件?绝大多数人都会回答说,当然是要么自己外形长得漂亮,要么自己经济条件好,要么自己很体贴会关心人,要么情投意合,要么如何如何……可是,很多人都会忽略一件事,那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相遇或相处的机会。
举个极端的例子,你和你喜欢的一个人,成了一场空难唯二的幸存者,你们在一个无人荒岛上不得不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请问你们最后会在一起吗?再放开一点儿,你和你很讨厌的一个人,在无人荒岛上幸存生活,请问你们最后会在一起吗?别着急回答,你可以先想一想,见面三分情是什么?日久生情又是什么?是否人的一生能够与任何人相遇都是概率极小的事件,所以本能地在见到别人的时候心里产生莫名的亲切?
是否两个孤单的灵魂极为短暂地相遇,即使对视的下一秒就互相背离也只会更加深这生命轨迹片刻重叠的意义?
没错,有时候这种问题我也拿不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但却无法斩钉截铁地保证类似的情况下两个人一定不会在一起,毕竟我也没经历过那样离奇的剧情。难道是小时候游戏机里的“英雄救美”游戏玩儿多了吗?我的确曾幻想过,当意欲上前搭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的时候,当朋友向我“求教”,如何才能对明知道很可能不喜欢自己的女生表白的时候,我也会去想如果有一个缘分使得你和她能够单独地待在一起,让你有机会去“不突兀地”关心她,照顾她,甚至拯救她,让她能看到那种足以见真章的关键时刻该有多好?地震了手拉手一起跑,被抢劫了你掩护她引开歹徒,有子弹打过来你为她挨枪子,替她挡下所有的危险,最后在她怀里望着她掺杂着后悔与遗憾的表情,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类似的事情哪怕只发生一件也会让她起码对你另眼相看不是吗?只可惜一件也不会发生。
新的反面即是旧,人们常常怀念旧的东西,可旧的东西却一直没待在原地,没停止过变化。其实想一想,就连我们自己脑中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剥落,甚至很多刻骨铭心的细节到最后也会被发现有些许的偏差。既然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又怎么能左右那些旧的东西呢?无论是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都无法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它们只会在你不曾察觉的时间里慢慢褪色,悄悄转变成和事实不尽相同的样子。
为什么有些歌手早期的风格明明发展得很好,却偏要寻求改变,最后变得猛一看都认不出来。为什么歌唱比赛之类的节目中也经常听到评委会说:在这个舞台上一成不变是非常危险的。为什么当评分环节是在所有歌手唱完之后再统一进行的情况下,普遍都会认为越靠后面唱就越占便宜。这些现象究竟是说明了作为看客的我们,的确有这种“屡见不鲜”的特质。还是说明了作为表演者的歌手,他们自己有“喜新厌旧”的习惯。有些时候心里会产生类似的疑问,却没有谁能给出一个像样的解释。但是感觉就这个问题来说,不变的答案是:不论创作者、工作者、服务者,还是看客、观众、消费者,一定至少有一方是喜新厌旧的。
为什么刚买来的东西都会小心翼翼地视作珍宝,用过一段时间之后便毫无所谓似的随意乱放乱丢?
不要说公众人物,就说我们自己,也少有人愿意每天都以相同的面目示人,都会尽量在某一些哪怕是微小的地方找找变化,搞搞新花样。这样做的目的,要不就是我们可以肯定别人会介意我们的不改变,要不就是我们自己受不了自己总是一个样。二者都说明人的心理要么对别人,要么对自己,是容忍不了一成不变的。可是一种性格真的可以只要求自己不要求别人,或是只要求别人而不要求自己吗?
所以说,喜新厌旧是人类的本性。不少人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就算不曾明说,心里也清楚得很。而他们往往越过了一个本性该不该被改变这样一个问题,而直接去讨论和思考如何去改变。是啊,现在三心二意的人这么多,见异思迁的人这么多,难道“该不该改掉这个毛病”还需要讨论吗?可是,仔细想一想你会发现,喜新厌旧这个本性是两面的。在婚姻家庭问题中,在大是大非面前,它是负面的。可是当你只是把一双曾经爱不释手的鞋子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或是你作为歌唱比赛的评委,下意识地也觉得越靠后唱的人越占便宜的时候,你为前面唱的歌手鸣不平,并不会有谁指责你什么。恰恰相反,观众们很可能还表示他们跟你抱持相同的看法,跟你相见恨晚,甚至起立鼓掌感谢你为前面唱的人发声。于是问题来了:一种性格,只有在我们认为他不应该存在的地方需要被改变,而当这种性格表现在其他相对无关痛痒的问题上的时候,它又不需要被改变了,还可能得到心照不宣的推崇。这样真的说得通吗?我们还应该去改变它吗?喜新厌旧还算是个贬义词吗?
很多人都喜欢拆礼物,拆礼物最开心的地方就是在还不知道盒子里内容的时候,谜底和悬念同时存在的时候,一切皆是未知,一切皆有可能,你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感觉浑身上下都格外地有动力。
如此说来,全新的东西固然好,但若是因为得到全新的东西而失掉了旧的,那么下一轮旅程开始之后,新的东西总会变成旧的,而过去失掉了的旧的东西反而从某种程度上又变成了新的东西,是这样吗?
所以喜新、厌旧、怀旧,三者之间并不矛盾。新玩具永远那么光鲜亮丽惹人爱慕,自己手里的旧物件也就相形见绌,难逃被丢弃的厄运。当然新玩具的运气也好不到哪去,主人习惯了、熟悉了之后便可能不再珍惜,它们也只有被后浪推到沙滩上,重蹈前辈们的覆辙。再过一段时日,当你发现自己偶尔想要旧梦重温,却怎么追也跟不上它们的时候,这些旧的东西其实也就变成了一个个留存于记忆但现实中遥不可及的“新”的东西,又会轻而易举地招引人们的怀念与眼泪。
所以怀旧并不是单纯的一味去悲伤,而是一种贪婪的渴望,不同于那种一无所知的对未来天马行空的畅想,更像是渴望得到一个你认为自己完全清楚的,甚至可以闭着眼睛描述出来的画面或状态。
所以如果真正要人们戒除喜新厌旧这个“坏”习惯,则连我们常常为之捶胸顿足、涕泗横流的怀旧,也都变得不该存在了。是这样吗?喜新厌旧和怀旧,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一股情绪和本性在作祟。
人生若只如初见,便是要把所有东西恢复到一切还是全新的那个状态。可是实际上,多数人感慨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回到最初的状态,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全新的状态,而是被加上了所有后来发生过的既有的感受,好的坏的统统包括,就像那些穿越剧里回到过去的人们,并非失掉了现实世界的记忆,而是带着所有记忆,所有知识和文化,堂而皇之地回到过去。这并非是初见,这实际上只能算是一种逃避。就像玩那种很古老的游戏,比如魂斗罗或者超级玛丽,第一遍过关失败之后,屏幕上显示“GAME OVER”。短暂的失意之后你从容地按下重新开始的按钮,然后带着所有上一局失败的经验,心里装着前一局所有出过差错的地方,再去玩一遍。当然,即便这样也或许不够,等到你闭上眼睛都能游刃有余地通关的时候,相信你绝不是玩了十遍八遍,而已经是千百遍了。以类似的方式催生出的感动难道不荒谬吗?
现实世界中的感动多是由于付出了被认可的代价,因为时间是有限的,不可能重来,你却偏偏选择做了这件事而不是别的,如此才会引发共鸣,催人泪下。如果所有想做的事情都让你无缝衔接,来一个不计成本的“全包圆”,自己倒是舒服了,过瘾了,可还会有谁为你动容呢。只怕大家都在各自早已计划好的“英雄救美”的片场里,作为主角忙得不可开交呢,根本无暇顾及“同行”们的感受吧。反正可以重来无数遍直到满意为止,那还着什么急呢。剩下的事等一切完美了再说。
总而言之,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挥霍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最容易打动人。发生的时间先后并不能作为区分新与旧的凭据,是否或能否拥有才是关键。与其说新与旧,不如说不可得与唾手可得。当不可得的东西有一天变得唾手可得,即便还没进你的口袋而且看上去明明是新的,它也已经旧了。当唾手可得的东西有一天变得似乎再也不可得,即便它是被用腻了的破铜烂铁,仍会于猝不及防的某一刻重现新的光泽,照亮你内心深处欲壑难填的角落。
所谓喜新厌旧,根源或许就在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