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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根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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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根儿

北京的秋天来临时,最明显的变化并不是校园内稚嫩的新面孔,也不是零星坠落的黄叶,更不是只停留在人们口中还没换上的外套,而是这座城市的味道。找个晴天去外面深吸一口空气,你会发觉穿透鼻腔的已经是干燥的、凉飕飕的风吹过树皮与尘埃夹带的清冷,几乎嗅不到一丝湿闷的雨后泥土的芬芳。炽烈的阳光一去不返,照在脑门儿上也不再热得人晕头转向,漫漫长夏终于走远了。

这之后的某一天,可能是一阵初秋雨歇,也可能是一场寒流过境,反正打那天起,气温再也没有回到过八月中旬那个连阳台的铁门都被晒得发烫的时候。太阳仿佛也从那天起不再满溢着多余的能量,只是在你偶然瞥见它的一瞬,无声地提醒你时间的步伐从未真正停下。

满地落叶的操场是孩子们拔根儿的天堂。迎着凉爽的秋风,我和祝峰、大辰、徐班长、豪哥一起窜出教学楼,身后跟着全班同学,所有人出了楼门都是熟练地向左180度急转弯,然后全力加速冲向操场。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一样,朝着操场角落的那几棵杨树,我们飞奔过去,各自在落叶堆里翻找着自己觉得厉害的根儿。所谓的根儿也就是杨树叶的叶柄,而所谓的拔根儿,就是两个人各执一条根儿的头尾,交叠在一处,然后向各自的方向拉拽,谁的根儿断了就算谁输。

一般等我们都找得差不多了,每个人手上的根儿也有一小捆儿了,可谓是“兵精粮足”。这个时候大家开始“捉对厮杀”,各自找到对手较量起来。当时我们称呼那种连赢十局八局的根儿为“千年老根儿”,这种根儿其实完全是以结果论英雄,但总有人想要试图总结出一点儿经验来。大辰说他觉得颜色越深的根儿越厉害,最好是那种棕黑色的;豪哥认为越干枯越细的根儿越厉害,因为这样的根儿就像开了刃的刀一样更容易将对手斩断;徐班长说越粗越厚实的根儿才厉害,只要手里有一股巧劲儿就无坚不摧;祝峰则坚称他会给根儿“开光”的咒语,被他加了“buff”的根儿就会变成“千年老根儿”……

大家都按自己的理解争论不休,都说自己手里的是“千年老根儿”,但实际上所谓的“千年老根儿”似乎是一个玄学,并没有什么通用的公式可以代入寻找。不管是深色浅色,粗厚还是干细,过没过徐班长的手,念没念祝峰的“咒”,所有类型的根儿都出现过连赢十局的情况,但同时也有一触即溃的案例。而且就算是“千年老根儿”,连赢十局、十五局之后也会变得“伤痕累累”,再玩下去随时都可能断掉。所以战到最后时,往往每个人的手里都空了。大家谁也不愿意认输,就又开始一边捡一边拔,且战且退,循环往复。直到天色渐晚,连根儿都看不清了,输了的人都能“偷梁换柱”假装自己没输的时候,这一次“拔根儿”游戏基本上就算是结束了。

如今再回想起来,和“攻城守城”一样,我不记得任何一次“拔根儿”的结果,比如是谁在最后“横扫六合”“载誉而归”,也不记得任何一个“千年老根儿”最后得了“善终”。不论强弱,一切都在那个季节像化石燃料一样被我们一点一点地消磨,挥霍殆尽。

不过我记得在落叶堆里“翻箱倒柜”时自己眼中的画面,也记得“交战”时拉着根儿的两头突然向后拽的那种“寸劲儿”,我还记得几年之后在高一入学军训时,仍旧是九月末十月初,营地的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那时网络上新出的一首歌:《秋天不回来》。我和新认识没多久的同学们在踢正步的间隙坐在满是落叶的树下休息,大家愉快地聊着天,时不时还会笑得前仰后合,但没有人提到任何关于“拔根儿”的事儿,尽管那应该是我们都曾经历过的回忆。

集合的哨音又响了起来,大家连忙一边扶着头顶的迷彩帽一边跑向训练场,正如小学时我们几个小伙伴冲出教学楼那样。秋风伴随着一阵匆匆的步伐,转着圈儿地翻动着地面上成堆的叶子,就像孩子们细嫩的一双双小手,仿佛还在拨弄寻找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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